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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九十五章 结束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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休沐日。

苏禾收拾妥当。一身浅绿竹纹袍衬得她身形修长,气度非凡,俨然是一位谦谦君子。

沁芳园是一座三开间的茶肆,门面不大,檐下挂着一块黑漆匾额,“沁芳园”三个字笔意疏朗,落款看不清。

门前种着两株老柳,柳条被风吹得轻轻拂动。茶肆的窗子都开着,竹帘半卷,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坐着人。

后院临溪处有一座敞轩,三面通透,只北面砌了半堵矮墙,溪风穿堂而过,比前堂凉快许多。

苏禾到的时候,唐奕清已经在敞轩外的石径上等着了。

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暗纹长袍,领口袖口压着银线祥云纹,腰间系一条素色革带,挂一枚青玉佩。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,整个人比在国子监里多了几分闲适。

“来得早。”唐奕清说。

“我瞧着似乎是刚好。”苏禾应道。

唐奕清轻笑一声,引她往里走。

敞轩比苏禾预想的宽敞,正中一张酸枝木圆桌,桌面嵌着螺钿山水,四把鼓凳围放,凳面绷着素色藤编。

北面矮墙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炉,炉中燃着沉水香,烟气袅袅升起,被穿堂风一吹,散成薄薄一层,若有若无。

桌上摆着几只白瓷碟,盛着瓜子、杏仁、蜜饯青梅,另有一壶茶温在棉套里,旁边几只青瓷盏扣在竹托盘上。

轩中已经坐了四个人。

苏禾认得其中两个。吴伯宗,诚心堂的,讲《太极图说》那日她在场;邹易坤,崇志堂的,讲《户律》“脱漏户口”条那位。

另外两个面生。

唐奕清先介绍左边那位:“曹琳,广业堂的。年纪最小,书读得却不少。”

曹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,面嫩,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听见唐奕清的话,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,耳朵尖微微发红。

“哪里哪里,就是爱翻闲书。”曹琳朝苏禾拱了拱手,“花兄好,我听过你讲‘学以致其道’,讲得真好。那个‘致’字解作‘推而广之’,我回去想了好几天。”

苏禾回礼:“曹兄过奖。”

说着,苏禾又分神想,自己也才十五,谁最小还说不准呢。

奇怪的胜负欲。

唐奕清又介绍右边那位:“陆秉,率性堂的。”

陆秉年长一些,已经是三九年华。他朝苏禾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了。

几人落座。

茶博士上来沏茶。紫砂壶的壶身养得油润,茶汤倒进青瓷盏里,色如琥珀,香气清冽。

唐奕清说道:“这是今年新上的明前龙井,祖父前些日子得的,分了几两给他。此次特意带来,给大家尝个鲜。”

“你祖父倒舍得给你。”邹易坤端起茶盏闻了闻,啧啧两声,“我爹要是得了这种茶,能藏到发霉也不给我喝。”

吴伯宗笑道:“你爹那是怕你牛嚼牡丹,糟蹋了好东西。”

邹易坤不服:“我怎么就牛嚼牡丹了?你把话说清楚!”

两人斗了几句嘴,气氛松快下来。

苏禾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茶汤入口清甜,回甘绵长,确实是好茶。

她放下茶盏,余光扫到陆秉正看着她。目光对上,陆秉没有移开,反而开口问道:“我听奕清说,你对他那篇‘尽信书不如无书’的讲稿提了不少意见?”

苏禾放下茶盏:“提了几句,算不上意见。”

“那几篇讲稿我看了,”陆秉说道,“改过之后比原先好。奕清这个人,文章本来就干净,能让他改的,要么是真有见地,要么是交情够深。你们认识不过半月,那只能是前者了。”

苏禾看着他,笑了笑:“陆兄这话,是在夸我?”

陆秉不接这个茬:“我想问问,你改那篇讲稿时,用的是哪一套章法?”

她没有直接答,反问道:“陆兄读过《孟子字义疏证》吗?”

陆秉一愣:“戴东原那本?读过。”

“戴东原解‘理’字,说‘理者,察之而几微必区以别之名也’。我改唐兄那篇讲稿,用的就是这个法子。‘尽信书不如无书’,关键不在‘信’与‘不信’,在‘书’字。孟子说的‘书’特指《尚书》,不是天下所有书。若把‘书’字解得太宽,就成了废书不读,那是另一回事。所以我在改稿时,先把这个界限划清楚,后面的议论才有根基。”

陆秉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
曹琳在旁边插话:“戴东原那本书,我翻过几页,太绕了,没读下去。你倒读得进去。”

苏禾笑了笑:“绕的地方跳过去,找要紧的看。我读戴东原,只读‘理’‘性’‘天道’三卷,其余不碰。”

曹琳“哦”了一声,若有所思。他伸手抓了一把碟子里的杏仁,一边剥壳一边说:“那你觉得,戴东原和朱子,谁说得对?”

苏禾想了想,斟酌道:“戴东原在《疏证》序里说得很明白,‘余少读《论语》,端木氏之言曰: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,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。读《易》,乃知言性与天道在是。’他是在补朱子没说到的地方,不是在推翻朱子。”

曹琳把杏仁壳丢进碟子里,拍拍手:“那‘理’字到底在事中还是在事外?”

窗外溪水声潺潺,混着茶肆前堂隐约的人声,衬得敞轩里格外安静。

“你看这溪水,”苏禾指了指轩外,“水往低处流,是‘理’。但水为什么往低处流?因为地有高低,这是‘势’。‘理’和‘势’合在一起,水才往低处流。戴东原说的‘理在事中’,就是说‘理’不能脱离‘势’单独存在。朱子说的‘理在事先’,是说‘理’作为天地的根本法则,先于具体事物而存在。两句话都对,看你说的是哪一层。”

曹琳想了想,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又抓了一把杏仁。

这时,轩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竹帘被人从外面掀开,一个人影闪了进来。绯色锦袍,玉冠束发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,步履从容。

“奕清,你聚会也不叫我?”

是赵明台。

看清他的脸,苏禾眯了眯眼,视线转到唐奕清脸上。

唐奕清尽显疏离:“本来只是私下聚会,闲聊几句,倒不想赵公子门路通达,竟连这都打听得到。”

看来赵明台就是个不速之客,厚着脸皮凑上来的。

苏禾的脸色好了些。

赵明台如同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一样:“在下也是一时兴起,来此处品茶,没想到正好撞见你们在此。诸位,不介意多加一个我,让我凑凑热闹吧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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