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七章 百辩(1/2)
等待的时间总是煎熬的,苏禾反复预想见到这位唐阁老会是什么情形。而这一天,也很快到来了。
苏禾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对着铜镜反复确认没有失仪之处,才出了门。
唐府的门面不算显赫,青砖灰瓦,门上悬挂着一块儿黑漆匾额,上书“唐府”二字,字迹清秀端正。
苏禾在门前站定,抬手叩门。
来人开了门,通传之后,引她穿过前院,沿着一条小径往后园走。
唐府不大,却极为雅致。院中种着几株老梅,虽已过了花期,枝干却虬曲苍劲。墙角一方小小的石池,几尾锦鲤悠闲地游着,尾鳍一摆,池中就泛起圈圈涟漪。
到了一处敞轩前,领路的老仆停下脚步,躬身退下。
苏禾整了整衣襟,迈步进去。
敞轩里已经坐了人。
唐奕清坐在左侧,见她进来,微微颔首。主位上则坐着一个老人。
唐旻年过六旬,须发花白,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一双眼睛不大,却极为有神。他手握一卷书,正低头翻看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眼来,目光落在苏禾身上。
苏禾上前一步,恭敬行礼:“学生花苏禾,拜见唐阁老。”
唐旻打量了她几眼,点了点头:“坐。”
苏禾在右侧空位坐下。茶已经备好了,唐奕清亲自过来给她倒了一盏。苏禾双手接过,道了声谢,将茶盏握在手中,余光打量着唐旻。
他翻着手中的书卷,似乎忘了屋里还坐着人。
轩中安静得能听见院中锦鲤摆尾的水声。
唐奕清看了看祖父,又看了看苏禾,没有出声催促。
苏禾也不急。
唐旻在等她沉不住气先开口,如果连这点静气都没有,那就不值得他浪费时间。
苏禾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,入口清冽,回甘绵长。
她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。字写得是“静观”二字,笔意苍劲,落款是唐旻自己的名字。
唐旻终于翻完了那一页,合上书,抬起眼来。
“瞧你方才在看那幅字。”他说,“看出什么了?”
苏禾收回目光:“回阁老,学生看那‘静观’二字,笔力沉稳,转折处却极锐利。观字如观人,学生斗胆猜,阁老题的这两个字,不只是自勉,也是自况。”
唐旻向左侧投去一眼。
唐奕清几不可察地摇头。
唐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重新落在苏禾身上:“奕清跟我说,你读《通鉴考异》读得细,唐纪部分能校出传抄之误。你读了几年书了?”
“回阁老,学生自幼失怙,读书较晚,正式入学不过两三年。”
唐旻目光微动,难掩诧异。引荐苏禾的唐奕清同样看过来,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。
这可能吗?
姜还是老的辣,唐旻收敛神色,说道:“照你所说,你岂不是神童?”
苏禾微微摇头:“学生所言非虚,并非夸大其词。十二岁之前,我流落在外,那年运气好,得了老天眷顾,才与姐姐们相认。回家之后,才有机会读书识字。”
“这么短的时间,能读《通鉴考异》,也算用心了。你方才说,校《通鉴》要对当时人的文集、行状、墓志铭。那你举一例,唐纪中哪一处纪年有误,你如何校的?”
苏禾略一思索,答道:“《通鉴》唐纪则天朝,载‘长寿元年九月,李昭德贬钦州南宾尉’。学生翻阅当时张说所撰《李昭德墓志铭》,墓志载其为‘长寿二年春’贬。再查《旧唐书·则天皇后本纪》,亦载长寿二年正月李昭德罢相。三处对照,《通鉴》‘长寿元年’当为‘长寿二年’之误。司马温公编纂时,可能取用了某一来源的纪年,未及详考。”
唐旻听完,拿起茶盏,慢慢饮了一口。
轩中安静了片刻。
唐旻放下茶盏,又问道:“你觉得,《通鉴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误?”
苏禾想了想:“司马温公编《通鉴》,以‘资治’为要,叙事求通贯,有时为了史事连贯,会择取某一来源的纪年,而暂时搁置其他来源的异说。他在《考异》中往往注明‘从某书’,但未必尽举异说。这是编纂取舍所致,非粗疏之过。”
唐旻微微颔首,却又追问了一句:“若司马温公择取某一年代,是为了叙事通贯,那被搁置的异说,是否意味着不重要?”
苏禾摇头:“回阁老,异说未必不重要。司马温公在《考异》中保留异说,就是为了让后人知道,同一件事,可能有不同的记载。后人若发现正文有误,可以回到《考异》中寻找线索。这是司马温公的谨慎之处,他不隐藏异说,也不强行统一,而是留给后人判断。”
“留给后人判断?”唐旻垂眸,片刻后,反问道,“那你觉得,后人判断的依据是什么?”
苏禾略作沉思:“依据是事实。异说再多,事实只有一个。可事实不可直接得见,只能通过不同来源的记载去逼近。离事实越近的记载,越可信。离事实越远的,越可疑。判断异说,就是要看哪个来源更接近事实本身。”
唐旻笑了一声,对唐奕清说:“你没看走眼,这人真有点儿本事在身上。”
唐奕清以笑回应。
视线又转回苏禾身上,她保持好谦逊的微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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