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八章 先行吏事(2/2)
苏禾掀着帘子往外看,几年不见,少了许多摊贩,街面瞧着比从前宽了些,两边的铺子也少有开着的,大多门可罗雀。
有几个铺子门口挂着招租的纸张,已经发黄了。街上偶有行人步履匆匆,神情严肃,愁苦万分。
苏禾瞧着,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感慨,记忆中的地方,才几年啊,就已经面目全非,快要认不出了。
思索间,驿车在县衙前停下。
县衙大门从里面被推开,一个年轻官员走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书吏。
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,袍角沾着泥点,面容清瘦端正,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,可眼底那点郁结不散,显得有些阴郁。
那人也看见了他们,脚步变缓,停了下来:“你们是……”
苏禾拱手道:“在下花苏禾,这位是赵明台,我们是国子监派来协助督修水利的。”
那人神色微动,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:“啊,我听说了。据说你在国子监表现出众,没想到被派到这地方来了。不过,年轻人有出息,以后定能青云直上,不急于这一时。”
至于赵明台,则完全被他忽视了。
他表现得有些刻意,连身后跟着的两个书吏都悄悄对视了一眼,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。
赵明台也对他没什么兴趣,只想看苏禾的反应。
苏禾嘛,此刻也是心情复杂。
来的路上,她跟赵明台打听了一番这位知县大人。
说巧不巧,他就是那位被骗去和楚攸宁成亲的倒霉探花郎,名叫郑衡。
瞎猫碰上死耗子,跑这一趟还能看望一下楚攸宁。
偷偷摸摸的那种。
她现在已经十八,还顶着男人的假身份,不好跑去登门拜访已婚妇,对楚攸宁的声誉不好,也怕郑衡借此向楚攸宁发难。
郑衡也就跟她客套几句,就去忙公事了。依他所说,闹洪灾之后,人死了一大片,种的庄稼毁得差不多了,如今又要安葬找得到的死者,又要为生者放粮赈灾,还要修水利,免得再遭殃。
他前脚离去,后脚又出来一个中年男人,他是负责安顿苏禾二人的。
中年男人约莫四十来岁,圆脸,蓄着两撇鼠须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腰间系着一条鼓囊囊的革带,走路时腰上的钥匙串叮当作响。
他疾步迎出来,脸上堆着笑,拱手道:“二位远道而来,辛苦了辛苦了。下官平山县主簿董南彦,奉知县大人之命,专程在此迎候。驿馆已经安排好了,二位先歇歇脚,晚上知县大人设了便宴,为二位接风洗尘。”
苏禾和赵明台还了礼,跟着董南彦往驿馆走。
驿馆就在县衙西侧的一条巷子里,门脸不大,里头倒是收拾得干净。
董南彦亲自把他们送到后院,指着两间相邻的厢房说:“简陋了些,二位将就住。有什么需要,尽管吩咐驿丞。”
苏禾要了东边那间,赵明台住了西边。董南彦又絮絮叨叨交代了几句,说晚饭时辰会派人来请,便先告辞了。
等人走了,苏禾才去周边踩了点,熟悉熟悉地方。
赵明台钻在屋内,不知在干什么。
傍晚时分,董南彦果然派了人来请。
便宴设在县衙偏厅,一桌酒菜,郑衡坐了主位。苏禾和赵明台分坐两侧。董南彦在旁边作陪,忙着斟酒布菜。
郑衡举杯敬酒,说了几句客气话,无非是“二位远道而来辛苦”“地方简陋招待不周”之类。
苏禾以茶代酒应付过去,赵明台倒是喝了两杯,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薄红。
有时候一杯酒下肚,还会咳得惊天动地,让人怀疑他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。
郑衡连忙劝他少喝一些。
酒过三巡,郑衡开始说起平山县的情况,说今年水患如何严重、堤坝如何难修、百姓如何难缠。
苏禾听着,偶尔点头,装模作样地宽慰几句“天公不作美”“您已经尽力了”之类的话。
在彼此之间虚假的吹捧之后,这场接风宴就结束了。
宴席散后,董南彦安排了一辆驴车送他们回驿馆。
苏禾:“你先回去,我有点事。”
赵明台挑眉:“什么事儿?”
“消食。”苏禾没上车,朝董南彦拱了拱手,“董大人,我吃多了,想走走,让赵兄先回吧。”
董南彦愣了一下,连忙说道:“那怎么行?天都黑了,路上不安全。”
苏禾摆摆手说:“没事,就在附近转转,走回去也要不了几步,放心吧。”
不等他再劝,她就转身就拐进了旁边的巷子。
赵明台在驴车上看着她走远,撇了撇嘴。
董南彦还在旁边絮叨:“最近出了这么多事儿,万一遇上什么危险……”
赵明台随口安慰了两句,驴车便朝驿馆方向驶去。
苏禾藏起来等了片刻,郑衡的身影从县衙出来,她紧紧跟在后面,尾随他回家。
找好地方,苏禾纵身一跃,双手扒住墙头,悬在半空。
院子很小,灶房的烟囱还冒着余烟,院角堆着些柴火。
苏禾翻墙落地,蹲在墙根阴影里,屏住呼吸听了几息,确认院子里没人,才猫着腰往正房窗下摸。
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,坐在桌边,背对着窗,一动不动。
苏禾凑近窗纸,从一道细小的缝隙往里看。
楚攸宁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一件没补完的衣裳,针线篓子搁在旁边。她就那么坐着,一只手搭在桌面上,指尖微微蜷着,另一只手垂在膝上。
烛火把她侧脸的影子投在墙上,单薄得厉害,烛火摇曳,影子也跟着晃动,好像人也会跟着蜡烛一起熄灭。
苏禾看了一会儿,正要退开,忽然听见身后的门“吱呀”响了一声。她浑身一紧,贴着墙根转了个身,把身体缩进两间房子的夹缝里。
一个老妇人从另一个房间出来,佝偻着背,手中端着一只木盆,朝灶房走去。
她经过正房窗下时脚步一顿,偏头看了一眼,叹了口气。
“太太,早些歇着吧。”老妇人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隔着窗纸,闷闷的。
屋里传来楚攸宁极轻的一声“嗯”。
老妇人进了灶房,传来水声和灶火拨弄的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