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章 筑堤(1/2)
苏禾与赵明台跟在书吏身后,慢悠悠晃到附近的一处村子。
村中没几个人影,即便在阳光照射下,仍显出几分萧瑟。地面的淤泥还未全干,目光所及之处的东西都凌乱地散落在地,破破烂烂的。
苏禾绕过一块儿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大石头,问随行而来的书吏:“这村子里还有人吗?”
那人想了想:“有的,有的,只不过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了。”
“都死了吗?”赵明台问。
“嗐,也不是。”书吏领着他们走着,“大部分都死了,三天两头出事儿,活下来的本来就少,大多数呢,又搬去城里了。那里才好领赈灾粮和药嘛,太分散,我们也不好开展救济。”
苏禾问道:“剩下的,为何不愿意走?是行动不便?”
“也有这个原因。”
那就是还有别的原因。
可能是眷恋家乡,不愿意离去呢。眼下还没见到人,闲着也是闲着,苏禾还想再聊几句。
“官爷?”
三人循声望去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颤颤巍巍地从破败的院子中走出来,书吏明显跟他相熟:“余叔,其他人呢?大家不都住在附近吗?”
老头待在原地没有反应,好半晌,才发出极轻的一声:“什么?”
书吏耐心地扯着嗓子重复了一遍。
“哦......哦,都死了。”被他称作余叔的人这才听清楚,回答道,“饿死的病死的都有,记不清了,有好几天了吧。”
苏禾与赵明台对视一眼。
书吏叹了口气:“尸体在哪儿呢?”
说话间,他们三个走到余叔身边。苏禾端详着他的样貌,总觉得有些眼熟。
“还在屋里吧。”余叔撇了撇他身后的两个人,“都是官差吗?这次怎么来了这么多人?”
穿的衣服也不一样啊。
“哦,这二位是从京城国子监来的。”书吏了解的也不多,随口应付了几句,然后又把话题转移到余叔身上,“这次来可没带粮,你还不打算走吗?”
“没带娘?带娘干什么?”
赵明台轻笑一声。
书吏“啧”了一声:“什么带娘,我说没带粮,粮食,米面!哎呀我的老天,这耳朵怎么这么不好使呢。”
“哦......哦。”
没了下文。
苏禾分神听着,一直不忘翻找记忆,想找到和眼前人相似的面孔。就在书吏跟耳背老头斗智斗勇之间,她总算福至心灵,有了答案。
她小时候帮忙秋收的那户人家里,当时摔断腿的男主人,不就是眼前这位吗?
苏禾不免好奇地打量了对方几眼。
几年不见,人怎么变化这么大,直接从中年人跨越到老年了。
书吏还在跟余叔大声重复问话,余叔反应迟钝,问三句答一句,颠三倒四。
苏禾在旁边安静听着,拼凑出村子的大致情况:洪水过后,村里死了不少人,活下来的大多搬去了县城,剩下的几个要么是走不动的老人,要么是像余叔这样家里人死光,自己没啥念想了的。
自己认识的人因为天灾人祸家破人亡,引发的感慨总是更深的。
“尸体还在屋里?”书吏皱着眉又一次问道。
余叔点头:“是呢,没人埋。”
书吏心烦意乱,啧了一声,转头对苏禾和赵明台说:“二位先等等,我去找人来看看。”
他快步往村口走去。
他不在了,余叔的注意力便落在了剩下两人身上。
看见苏禾,余叔愣了一瞬:“大壮?诶不对,老眼昏花了,大壮长得没这么好看……有点像啊……还像……”
“老爷子。”赵明台狐疑的目光在二人间徘徊,苏禾急忙出声,“我们是国子监来的监生,如今要帮县里做事的。您身子不便,周边也没有能相互扶持的人,真不考虑去县里吗?”
话题又拐回来,余叔脸上露出抗拒的神色:“去那儿干什么?家里就剩我一个了,还变成这样,活着有什么意思?就守着家里一亩三分地,死了也起码守着自家。”
说到后面,他不乐意继续跟苏禾说话,就当听不见,自顾自进屋去了。
书吏很快带着两个民夫回来,把几户人家里的尸体抬出来,在村外找了块高地,挖坑埋了。
苏禾和赵明台在旁边看着。
苏禾想动手帮忙,被书吏拒绝了。赵明台在一旁捂着口鼻,脸上露出微弱的嫌恶。
等尸体处理完,天色已经不早了。三人启程,回到县衙,郑衡已经备好了晚饭。
席间照例是些客套话,苏禾应付了几句,不愿与他多说,借口身体不适先回了驿馆。
翌日,苏禾换上粗布短褐,卷起裤脚,就站到了决口工段的第一线。
在场干活的,没人觉得她是认真的,估计就是走个排场。
毕竟,往常上面派来的钦差、监生、河工御史,哪一个不是坐着轿子来,站在远远的高台上,隔着好几里地看一眼,听河工官汇报几句,便盖章走人?
这次又能有什么分别。
苏禾走到决口边蹲下,伸手在翻涌的黄水里捞了一把,又顺着堤身走了大半里,把决口处冲刷出来的深潭、上游淤塞的河段、以及几处已经塌方的护岸工一处一处看过去。
都确定过,心里就有数了。
她指着决口主溜的位置,吩咐道:“主溜现在正冲这儿,底下的土已经被掏空了,再冲下去,这一段堤身要整段塌。先抛柴,裹土压住堤脚,稳住这一片。桩木要挑成色好的先紧着这一处用。”
大家伙儿面面相觑,一时没人动。
苏禾也不催,自己先扛起一袋土,踩着泥浆往堤上走。
她这模样,反倒让人不好意思起来,骂骂咧咧地应声动起来。
有个黑脸老汉,是这一带有名的老河工,姓焦,几十年跟水打交道。他凑过来,粗声粗气地问:“这位……大人,你瞅瞅,这段决口,是先堵,还是先疏上游?”
苏禾正拿树枝在泥地上画,三两笔在地上画出水势:“先想办法堵吧。决口底下掏成深潭,水一冲,桩立不住。得先抛柴薪裹土,把冲刷的力量卸掉一些,等堤脚稳了,再进桩、压土袋,一层一层往上收口。上游疏通可以并行着来,不过主要是筑堤。”
焦老汉眯着眼看了她画的图半晌,忽然“嘿”了一声,一拍大腿:“成!就这么干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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