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章 筑堤(2/2)
今日水流量又大了一些,可能是上游地区下了大雨导致的。水流从决口往外涌,抛下去的柴薪、苇料、裹土的土袋,眨眼就被冲走大半。
大家伙儿嘶吼着,扛土的扛土,抬桩的抬桩,泥浆糊了满脸。
苏禾站在堤边,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。她一边调度人力,一边死死盯着水势的变化。
治河讲究“顺水势而为之”,水势一变,工法就得跟着变,死守一个法子,只会事倍功半。
忽然,她脸色一变,厉声喝道:“水变了!正冲第三根桩!加桩,快!“
话音未落,果然一阵浊浪打着旋儿扑过来,第三根桩基处明显松动,“咯吱”一声,桩身往水里歪了歪。两名正往桩上压土的民工脚下打滑,惊呼着往后跌。
苏禾眼疾手快,一把抓过旁边的粗麻绳,反手缠在手腕上,就着那股劲儿,硬生生拽住一名河工,把他从滑溜的堤沿上拉了回来。
那民工惊魂未定,回头一看,苏禾的手腕上勒出一圈红痕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。
“谢……谢大人救命……”
苏禾喘了口气,摆摆手:“没事。桩要倒,都往后退!换桩!”
连续三昼夜,苏禾都泡在这里,没有回去。
期间,赵明台来过一次,说了几句风凉话。
苏禾懒得理他。
这三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。
到第三天夜里,最后合龙的时候,龙口处的水流越来越急,抛下去的土袋刚入水就被卷走,眼看要功亏一篑。
焦老汉急得直跺脚:“水太急了!土袋压不住!”
苏禾盯着龙口翻涌的黄水,片刻后忽然开口:“用埽。柴薪裹土,捆成埽捆,整捆往下压,用桩钉住,别一块一块地填!”
河工们依言,迅速捆起数个大埽捆,合力推下龙口。果然,整捆的埽比零散的土袋沉,压进水里的那一瞬,被冲得慢了许多,河工们趁势一拥而上,桩钉埽捆,土袋接力,一层一层往上收。
最后一袋土石合拢的那一刻,黄水终于被死死挡在堤外。
堤下爆发出山呼般的欢呼声,河工们把铁锹、土袋往天上一抛,有人当场就嚎啕大哭起来。
苏禾腿一软,差点跌坐在泥地里。
随从慌忙来扶,她摆摆手。
心里轻松之际,她也生出几分疑惑。这事儿看起来也不是需要拖那么久的,大家也都很配合,怎么之前迟迟完不成?
焦老汉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苏禾眼珠子一转,拍了拍身侧的位置,让他坐下。
……
消息传回去的时候,郑衡正在县衙后堂喝茶。
董南彦匆匆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不太自然的笑:“大人,堤修好了。”
郑衡端茶的手顿了一下:“哦?这么快?”
“是,那位花苏禾带着民夫把决口堵上了。”董南彦压低声音,“大人,这事儿闹得有点大,下游几个村的百姓都知道了,今早还有人敲锣打鼓地往县衙送匾。”
郑衡放下茶盏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:“送匾?这不是好事吗?”
“是好事,是好事。”董南彦连忙点头,“只是……这堤修好了……”
他的意思郑衡明白。
郑衡沉吟片刻:“知道了,你先下去吧,我再想想。”
董南彦退了出去。郑衡独自坐在堂中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另一边,苏禾回了驿馆。
赵明台正在院子里晒太阳,见她进来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苏禾三天没洗澡,身上泥浆混着汗味,头发乱糟糟地束着,脸上还有没洗净的黄泥印子。
好不狼狈。
“花大人凯旋。”赵明台抬手挡了挡阳光,“听说你把堤修好了,百姓都在夸你。你这一趟,风头出得可不小。”
苏禾在他对面坐下,倒了杯水灌下去,才开口:“你在这驿馆待了三天,都干了什么?”
“看书,喝茶,睡觉。”赵明台笑了笑,“我又不像你,钻在屋子里研究水利,我不会修堤,去了也是添乱。倒是你,一身泥一身水的,图什么?”
“当然是图造福百姓喽。”
赵明台扭头看她:“花苏禾,你有没有想过,你这么拼命,反而给自己惹麻烦?”
“平山县的水患不是一天两天了,堤也不是第一次修。你三天就把堤堵上了,让之前修堤的人怎么想?让拨银子的人怎么想?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苏禾问。
“我想说,你这个人很有趣。”赵明台靠着椅背,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,“一方面谨慎得很,步步为营;一方面又莽撞得很,说上堤就上堤,说拼命就拼命。这两面放在同一个人身上,不觉得矛盾吗?”
苏禾扯了扯嘴角:“可能我得了失心疯,是个疯子,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呢。”
赵明台笑了一声,目光落在她沾满泥浆的衣摆上。
“对了。”他像是才想起什么,“郑知县方才派人来传话,说明日设庆功宴,请你务必赏光。”
庆功宴,怕是鸿门宴。
苏禾站起身,往楼上走:“知道了。”
赵明台在身后悠悠补了一句:“你那身衣服,记得换换。庆功宴上,体面些好。”
苏禾没理他,径直上楼,关门,打水,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。
说是洗,其实就是拿块儿帕子,蘸着水擦身体。又麻烦,又清洗不到位。但条件简陋,只得如此。
泥浆混着汗渍,在水中化开,洗了四盆水才见清。
苏禾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靠在床头,闭上眼。
明日庆功宴,郑衡要做什么?试探她,还是拉拢她?又或者,他已经察觉她不可能是自己人,威胁她,甚至准备先下手为强?
她翻了个身,把这些念头压下去,先睡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