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七章 未圆满(2/2)
她早该想到的。郑衡和董南彦在接风宴上点过“苏禾”这个名字,赵明台当时就在场,明显已经察觉不对劲。
先前不查,还帮她岔开话题,如今突然重拾这件事,是因为郑衡之死?
苏禾合上工簿,靠在椅背上想。
赵明台查她,查到了多少?平山县的老人还在,苏大壮和周氏的事又不是秘密,他只要找对人,三两句话就能问出来。问题在于,他查出来之后打算怎么办。要剥了她的衣服探寻真相?捅给赵崇文?还是只攥在自己手里,威胁她替他办事?
“关注他们的动静,先……”苏禾顿了顿,“先不轻举妄动。”
必要时,再考虑灭口吧。
苏禾静观其变,每日照常行事。县里那位县丞,至今都称病待在家中,不知道的还以为得了什么绝症,就要一命呜呼了。
每日打卡上班一样,苏禾干得头昏眼花,甚至一度想撂挑子不干了。但想到到时候她的功绩、历事的成绩、以后的官职、她自己的价值,苏禾咬牙坚持,每天哄着自己奔波。
“阿禾!阿禾!不好了!”
这日,苏禾又对账对得眼冒金星,就听见楚攸宁焦急的声音。
以往她都喊自己“花公子”“小花公子”云云,后来跟着甘晚山,称呼就改成了“阿禾”。
这可是在县衙,她作为前知县之妻,县衙里认得她的人也不少,乍一听见她的声音,苏禾悚然一惊。
理清她大喊的内容后,那股不详的预感随之涌上心头。
对这位“追随花苏禾而来决定留在医馆帮工”的神秘女子,不少人都略有耳闻,因此并未拦着。
苏禾心里咯噔一下,把手里的册子放下:“怎么了?”
“甘叔……”幂篱下,楚攸宁声音颤抖,“今早我去叫他,人就已经……”
开什么玩笑?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?
起初苏禾还只是疾行,慢慢小跑起来,最后已经变为疾驰。
跑动间掀起的风从耳边划过,如同钝刀一样,透过外表,剜过内里的心肺。
若说对平山县的人,苏禾还牵挂惦记着谁,那唯甘晚山莫属。
那是千百次不求回报地对她施以援手,救回她性命的人。
原本以为,她可以等成长起来,光明正大站在人前的那一天,再来与他相认,两人相对而坐,畅谈几天几夜。你说“这些年来,位极人臣的路上受了许多苦”,他说“医馆里收的弟子,谁谁谁好高骛远,不堪大用,谁谁谁踏实肯干,是最得意的弟子”,该有多畅快?
后来遇见,想的也是,短短几年就苍老至此,以后肯定帮他养老送终,算是报了当年的恩情。
如今,所想的一切,都成了梦幻泡影。
济世堂的门虚掩着,外头已经没有了排队的人。今早听闻坐诊的大夫逝去,他们便做鸟兽散,去寻别的办法去了。
苏禾喘着粗气,胸口起伏,反而“近乡情怯”,不敢冲进去。
做好心理建设,她才推门进去。堂屋里没人,药柜的抽屉开着几格,地上散着几张没包完的药纸。
她绕过柜台往里间走,楚攸宁才终于追上。幂篱在半途丢失了,露出
甘晚山靠在里间那张矮榻上,头歪向一边,手垂在榻沿,指间还夹着那支烟斗,摇摇欲坠。烟斗里的灰烬早凉了,可那股甜腻的气味还在屋里没散干净。
苏禾驻足。
甘晚山脸色青灰,嘴唇乌紫,眼睛半睁着,爬满血丝。
苏禾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,蹲下去,伸手把他眼皮合上。
神仙散。
又是神仙散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苏禾站起来,问道。
“卯时过半。”楚攸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我按往常的时辰来,敲门没人应,推门进来就发现……”
楚攸宁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个字几乎消失在喉咙里。苏禾背对着她站了片刻,才转过身来:“你先在医馆守着,别让人进去乱翻。我去找人。”
楚攸宁愣了一下:“找谁?”
“找人准备办丧需要的物件。”
“好。”
苏禾先去了棺材铺。县城不大,棺材铺就两家,一家在城东,一家在城西,城西那家人已经死了,苏禾便没了货比三家的机会,径直前往城东。
许久不见客人,刘掌柜连忙起身招呼。
苏禾没绕弯子:“杉木的棺材,要厚实方正的,有现成的吗?”
刘掌柜领她看了存货,指着一口说:“这口是去年给人打的,订的人后来没用上,一直搁着,料子是好料子,就是搁得久了,面上落了灰。”
苏禾看了看,木料确实厚实,敲了敲,声音沉实,没有空心。
她问了价,刘掌柜报了个数,苏禾没还价,直接付了银子,又嘱咐了一句:“尽早送到济世堂,别耽搁。”
刘掌柜连声应下,又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您不是本地人吧,这棺材……是给谁置办的?”
“甘晚山甘大夫。”
刘掌柜愣了一下,随即叹了口气:“甘大夫啊……当年我娘咳得睡不着觉,还是甘大夫给看的,几副药下去就好了,念及我家状况,还给赊了账。好人呐。”
他顿了顿,把银子往回推了推:“这棺材,我少收您五两,算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苏禾看了他一眼,把银子推回去:“心意我领了,银子照收。甘叔的事,我不省这个钱。”
从棺材铺出来,苏禾又去找了做道场的赵先生。
此人也是命好,闹了几场灾都没收了他的命。
苏禾:“明日先去济世堂设灵堂,香烛纸钱道场一应东西都从我这里支钱。”
赵先生应了,又问要不要请人念经。
苏禾想了想:“请吧,停灵的七日都要念。”
办完这些,天已经擦黑。苏禾回到济世堂,楚攸宁已经把里间收拾出来了。甘晚山身上换了干净的旧衫,是楚攸宁从柜子里翻出来的,洗得发白。
苏禾看了一眼:“这件太旧了,换一件。”
楚攸宁愣了愣:“柜子里就这件还算齐整……”
“我带了银子,明天去买一身新的。”苏禾在矮榻边蹲下来,把甘晚山的手放平,“活着的时候舍不得穿,走的时候不能还穿旧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