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1、群山坍塌(2/2)
“家裏的賬目,大頭在信托,爸的養老和你的那部分都鎖在裏面,動不了。剩下一些流動的資産,我列了個單子,也放在那個抽屜裏。你心裏要有個數。”
梁見雲的肩膀微微發抖,沒有出聲。
“爸的藥,你要定期去幫他取。他不記得哪種飯前吃哪種飯後吃,你要幫他分好。周末有空就回去陪他吃頓飯。”
梁書沉默了一會兒,監護儀上的數字跳了幾跳。
窗外有風,窗框輕輕晃了一下。梁見雲低着頭,把他袖口那粒不知什麽時候蹭上的灰彈掉,又用指腹反複摩挲着那處布料,像是那塊灰怎麽都彈不乾淨似的。
“多多,”梁書繼續道,“這段日子我想了很多。想來想去,覺得我這一輩子沒什麽好遺憾的。想做的事我做了,想護的人——”他的聲音斷了一瞬,喉結上下滾了一圈,“想護的人,也都護住了。”
“只是還有一件事。”他擡起手,這一次終于抓住了梁見雲的手腕,指尖是涼的,手心卻還是溫熱,“我放心不下。”
“你跟傅之隅的事,是我對不住你。”梁書握着他的手腕,“當時梁家等不起,我沒有別的辦法,也沒有問過你願不願意。這些年我總在想,如果當初我沒有開那個口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監護儀的滴答聲填滿了這個空隙。
“多多。”他等了幾秒,等着梁見雲擡起頭,對上他的視線。梁見雲的眼眶紅透了,眼白上爬着血絲,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的。
“不管怎麽樣,不要留遺憾。想說的話就去說,想做就去做,想跟他在一起就在一起,不想在一起就分開。不要再因為任何人委屈自己——包括我,可以答應我嗎?”
梁見雲看着他,窗外的風又推了一下窗框。他想起小時候。
那時候他上小學,數學題不會做,抱着作業本跑去敲梁書的房門,梁書已經睡了,還是披着外套坐起來,拿過他的作業本,一支鉛筆從頭講到尾。他趴在桌邊聽,聽到一半開始打瞌睡,梁書拿筆杆敲他的腦袋,敲完又揉一揉。
他想起被院子裏的孩子欺負,膝蓋磕破了皮,哭着跑回家。梁書蹲下來,用棉簽蘸了碘伏給他擦傷口,擦一下他嘶一聲,梁書說現在知道疼了,下次還敢不敢一個人往那邊跑。第二天放了學,梁書把那幾個大孩子堵在巷子裏,一個都沒放過。
他想起打雷的晚上。北市夏天的雷雨來得急,一聲炸雷把他從夢裏吓醒,他抱着枕頭跑過走廊,推開梁書的房門。梁書掀開被窩一角讓他鑽進來,許秩在旁邊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“好涼”。梁書嫌他們倆手太涼,卻還是把他們往自己這邊攏了攏,被子拉上來,正好蓋住三個人的肩膀。
“……哥。”梁見雲趴在床沿,聲音悶悶地從胳膊縫隙裏透出來。
梁書在他眼裏是一座山,山不會倒下,山不會生病,山永遠不會變成需要被別人照顧的人。
此刻這座山躺在這裏,正在一寸一寸地被風化。
他什麽都做不了。他只能趴在這座山旁邊,把臉埋進手臂裏,像小時候每一次做噩夢跑進他哥房間一樣,蜷在床邊,等着那只手落在自己頭頂。
“嗯。”梁書把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,輕輕放在他的後腦勺上,揉了揉。
梁見雲把臉從胳膊裏擡起來,鼻尖通紅,淚痕橫一道豎一道地挂在臉上。他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,沒擦乾淨,鼻涕蹭在袖口上。他看着梁書,吸了吸鼻子。
“你……還有什麽要說的嗎。”
話出口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把這句話說得這樣自然,這樣理所當然,好像只要梁書還在這個程序就不會斷,他交代完,梁見雲應下來,然後等着下一次交代。
梁書忽然笑了一下。眼尾擠出兩道細紋,“我現在是不是不好看了。”他擡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,“被你嫂子看到,會不會嫌棄我。”
他的笑意收成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。
“多多。”他開口,窗外風似乎也停了,整層樓好像都安靜下來,等着他把這句話說完。
“倘若……倘若。”
他用了兩個倘若。兩個倘若之間隔着一道看不見的懸崖,他站在懸崖這邊,怎麽也不肯把最後那幾個字吐出來,于是他不再說這兩個字了。
“幫我照顧一下他,好嗎。”
從開始到現在,梁書繞了那麽多圈,交代了那麽多事——公司,父親,梁見雲自己——始終沒有提那個名字。
那個名字是他身上最軟的一塊地方,碰一下就要潰不成軍。
“他怕黑。”梁書說,“晚上一個人睡覺要留一盞燈。走廊那盞,太亮了他睡不着,太暗了他會怕。搬家的時候我試過給他換一盞調光的,他不乾,說那不是原來的光。”
“他不吃香菜,聞到味道就要皺眉,會自己拿筷子一根一根挑出來放在碟子邊上。你以後跟他吃飯,記得不要加香菜。”
“他冬天手腳涼,自己從來不知道多穿一點,他不愛喝水,咖啡當水喝,他做手術站久了腰會疼,家裏沙發上那個靠墊是專門給他買的,他要是忘了用,你——”
他停在這裏,似乎還有什麽沒有說完。
靠墊許秩從來想不起來用,梁書會在廚房裏熱好牛奶端過來,順手把靠墊重新塞好,讓許秩靠上去。
許秩喝一口牛奶,說你怎麽又放糖,他說沒放,許秩說騙人,明明就是甜的。然後他會低頭嘗一下許秩嘴角的奶漬,說确實有點甜。
這些話說出來太長了,他好像沒有那麽多力氣。
可是梁見雲卻聽懂了。他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床單上。床單是淺藍色的,眼淚落上去變成一個個深藍色的小圓圈,一個疊一個。
山塌了一半,剩下的那一半搖搖欲墜,舍不得他愛的人。
“我答應你。”梁見雲只是說,“我都記住了。”
梁書看着他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他長長地,緩緩地呼出一口氣。
“……那就好。”他說,“多多,謝謝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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