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5章 大儒(2/2)
“不怕生。”郑玄坐在车里,掀着帘,“不怕死,这是日子安稳。”
郑玄忽然抬手:“停车。”
路边一间土屋,窗里传出孩童的声音,一板一眼。
“……三九,二十七!四九,三十六!”
国渊一愣:“九九歌?”
“不是。”孙乾侧耳,“你们听。”
屋里,一个苍老的声音,念一句,孩童跟一句。
“满十进一,空位为〇。”
“竖式对齐,从末位算起!”
崔琰霍然转头:“《数学》!”
郑玄下了车。
“都别出声。”
一行人走到土屋外,在一棵大桑树下站定。
屋里传出声音。
“一户农家,种麦七亩,每亩收粟二百四十斤,共收多少?”
不多时,一个童音起身,答道:“一千六百八十斤!”
“对。”教书先生道,“竖式再核一遍,谁错就誊十遍。”
桑树底下。
几个人听得面面相觑。
孙乾压低声音:“老师,乡间一个教书匠,讲的是田亩的算题。”
郗虑神色严肃,没有开口说话。
屋里的课,又讲了小半个时辰。
末了,先生道:“今日到此,明日的功课,《语文》第三课,生字各写二十遍,散学。”
孩童们涌出屋门,背着小布包,一哄而散。
先生收拾完书板,出来锁门,一抬头,看见槐树底下站着几个生人,衣着齐整,气度不凡。
老匠拱手:“几位,过路的?”
孙乾还礼:“老丈,叨扰。我等是青州来的读书人,途经此地,听见书声,停了脚。”
“青州来的。”老匠笑,“远客,屋里坐?”
“不敢叨扰。”国渊道,“老丈方才讲的算学,是哪家的书?”
“书?”老匠从怀里摸出一册蓝皮书,“这个?”
国渊接过来,封皮两个字,数学。
翻到书尾,印着一行小字,真定纸坊印,太平小学编。
“这书,是老丈自家抄的?”
“抄甚么。”老匠摆手,“道区发的。全郡的小学,都用这套书。”
崔琰一怔:“全郡?常山一郡,多少所小学?”
“县里有大小学堂,乡里有塾,我也算不清多少所。”老匠想了想,“光九门一县,听说就有四十多所。”
“老先生这算学……”孙乾忍不住问,“老先生自己学过多久?”
“我?”老匠咧嘴一笑,“去年冬天,县里叫去学一个月,回来就教。先学后教,边教边学,教不会,下个月再去学。”
孙乾默然。
一行人告辞上车。
过了半晌,郗虑先开口:“老师,学生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讲。”
“这套书是太平道的东西。”郗虑面色严肃,“这样的好书,该先紧他太平道自家用,发到乡里教农户的子弟,为何?”
“为何?”国渊接道,“当真是有教无类,人人都可识字。”
“人人都识字……”郗虑皱眉。
车里又是一静。
郑玄靠在车壁,缓缓开口言道:“先前老夫看那两册书,只当是办给养育院的,今日才知道,不是。”
“他们编这套书,不是给自家人用的,而是给天下人的。”
崔琰低声道:“没有藏学不授的意思。”
“藏学不授。”郑玄叹了口气,“书贵重、文晦涩,学在官府,传在大族,千百年来,藏学不授的,正是我等这些人。”
车里没人接话。
孙乾问:“老师,接下来,往何处?”
“真定。”
“老夫读了五十年的书。”郑玄的声音很平,“这一回,老夫要去问问编书的人,往后的书,打算怎么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