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您这个人,不按常理出牌(2/2)
她的头发梳得很高,用一根点翠簪子绾着。
簪头垂下一串细碎的珍珠流苏,走起路来在耳畔轻轻晃荡。
她的身后跟着四个随从,两男两女,都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衫,每人手里提着一只红漆描金的木匣。
苏小棠蹲在菜地旁边拔草,看到这阵仗,手里的草根差点掉在地上。
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,走到山门口。
年轻女人已经站在门槛外面了,正歪着头看门楣上那块木牌。
“今日事宜:宜拔草,宜晒茶,宜跟来的人聊两句。”
她念了一遍,然后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带着一层很薄的好奇。
“这块木牌倒是实在。”
她迈步走进院子,目光扫了一圈,在银杏树上停了一下,在水缸上停了一下。
在走廊底下那排花盆上停了一下。
最后落在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安闲身上。
安闲手里端着一只陶碗,碗里装着刚磨好的豆浆。
他把陶碗放在石桌上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:“来人是?”
年轻女人在石桌对面站定,微微抬了抬下巴:“柳家,柳含烟,南屏山柳家的,我父亲是柳家家主,柳长风。”
安闲在石凳上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有接话。
柳含烟等了两息,发现安闲没有开口的意思,自己接了下去:“安道长,我父亲让我来问您一句话,天枢院的副使,您到底打不打算正经当?”
“什么叫正经当?”
“就是管事。”
柳含烟在石桌对面坐下来,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只木匣,打开来放在桌上。
匣子里装着一卷绢帛和一枚铜章。
“我父亲的意思是,副使这个位置,要么您正经当,管南岭地脉的事。
每个月交简报,每季度去南屏山述职。
要么您把这个位置让出来,给愿意管事的人。
您这样挂着副使的名头,既不交简报也不去述职。
南岭修行圈子里的人,都不知道该听谁的。”
安闲把茶杯放下,看了一眼那卷绢帛和铜章,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。
他面朝柳含烟的方向站定,右手抬起来,掌心朝下,悬在面前大约一尺的位置。
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。
柳含烟坐的那张石凳,忽然往下沉了一寸。
不是石凳本身在动,是石凳底下的土层往下陷了一寸。
她整个人跟着石凳往下一矮,膝盖撞到了石桌边沿。
她身后的四个随从,同时往前迈了一步,手按在腰间。
安闲把手收回来,走回竹椅旁边坐下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看了一眼柳含烟:“你练的是柳家的‘烟云步’,走的是轻灵的路子。
你的气浮在上半身,脚底下没有根。
你父亲让你来问副使的事,你从南屏山走到终南山,走了好几天,脚底越来越浮。
走到山门口的时候,你的气已经全浮上来了。
我按了一下地面,你的气没地方落,就全挤在膝盖上了。”
柳含烟坐在矮了一寸的石凳上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。
她的膝盖撞在石桌边沿上,撞红了一块,但是她没有吭声。
她沉默了几息,然后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,朝安闲微微弯了一下腰。
“安道长,我父亲说您可能会给我一个下马威。
他让我来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。
如果安道长让你坐下来喝茶,你就喝茶。
如果安道长让你站着你站着,如果安道长让你往下沉,你就往下沉。
我父亲说,您这个人,不按常理出牌。”
安闲把茶杯放下,从竹椅上站起来,走到柳含烟面前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石桌上。
是一小块灰白色的碎岩,跟之前给上官鸿的那块很像,但是更小,更圆。
“这块碎岩是从银杏树根底下挖的。
你带回去,放在你练功的地方。
你练烟云步的时候,脚底踩在碎岩上面,碎岩里的地脉节奏,会把你浮上来的气往下带。
带下去之后,你的烟云步会比现在稳。
稳了之后,你父亲那套烟云步的后半截,你就能练上去了。”
柳含烟把碎岩拿起来,放在掌心里看了看。
碎岩表面微温,触感跟普通石头不一样,有一种微微的弹性。
她把碎岩收进袖子里,又朝安闲弯了一下腰。
“安道长,副使的事……”
“副使的事,你回去跟你父亲说,我不交简报,也不去述职。
但是南岭地脉出了事,我会管。
不管是谁家的事,只要跟地脉有关,我都会管。
你们柳家如果有什么跟地脉有关的事,可以来找我。
来的时候,带壶好茶就行。”
柳含烟站在石桌对面,嘴角动了一下。
她把那卷绢帛和铜章收回木匣里,把木匣递给身后的随从。
然后她从自己的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石桌上。
是一只巴掌大的小陶罐,罐口封着红布,打开来,里面是今年新采的雨前茶。
“我父亲说,安道长可能会要茶,他让我带了一罐来。”
安闲看了一眼那只陶罐,伸手拿起来闻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你父亲懂行。”
柳含烟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比来的时候真了一些。
她转身朝山门口走去,四个随从跟在后面。
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安闲。
“安道长,我父亲还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如果安道长收了茶,就说明副使的事谈成了。
茶收了,副使您照当,简报不用交,述职不用去。
但是南岭地脉出了事,您得出面。”
安闲把陶罐放在石桌上,朝她点了一下头:“茶不错,跟你父亲说,下次带两罐。”
柳含烟走出山门,脚步声沿着南坡石阶往下走。
她的步法比来时轻了一些,脚底踩在石阶上的声音,比来的时候沉了一分。
……
七月初三。
山下镇子东头的井又出了问题。
这次不是旱,是水浑。
苏小棠下山买盐的时候,看到几个妇人蹲在井台旁边。
手里的木桶里打上来的水,浑得像黄泥汤,得澄半天才能用。
卖豆腐的老王,蹲在井台旁边的石墩上,看到苏小棠走过来,站起来迎上去。
“苏姑娘,这井从三天前开始浑的。
第一天只是底下有点泥星子,第二天就浑了半桶,今天直接浑得没法喝了。
镇上的人现在都去西头河沟挑水,河沟离得远,来回一趟得小半个时辰。”
苏小棠蹲在井台旁边看了一眼井口。
井水确实浑,黄褐色,水面上还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。
她站起来,把盐放进菜篮子里,转身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