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0章 小满药长(2/2)
“出汗是虚,虚了就补。补了,就好了。”
“怎么补?”
“用山药、茯苓、白术、甘草,四味煮水,喝三天。汗就收了。”高槿之说,“孩子纯阳之体,阳盛就热,热了就出汗。山药补脾,茯苓渗湿,白术健脾,甘草调和,四味凑一起,热就收住了。收了,就好了。”
春杏睁大眼睛: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高槿之笑。
“那药多少钱?”春杏摸着口袋。
“不要钱。孩子小,好了就行。”见春杏还要推辞,他又补了句,“你要是过意不去,就帮药圃拔一天草,就顶药钱了。拔了,就好了。”
“哎,好!”春杏立刻应下,“我拔三天!”
“三天就够了。够了,就好了。”
春杏走后,许兮若笑着看他:“又不收钱。”
“孩子的钱,不收。”高槿之说,“钱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活人好了,就好了。”
“你说话还是绕。”
“绕了,就回来了。”
许兮若低头把这事记进册子,笔下的字一笔一划,稳稳的。
日子一天天往前淌。小满后第二十五天,他们再去看砂仁,根又粗了一圈,细须密密地扎进土里。下午去看木香,花苞鼓胀胀的,眼看着就要开。夜里坐在院子里,风里已经有了暑气,蝉还没叫。
许兮若问:“木香什么时候开?”
“小满后,芒种前。开了就香,香了就采。采了配药,治病。治了,就好了。”
“芒种还远吗?”
“远。可过一天,就近一天。过到芒种,就到了。”
许兮若便日日在册子上添两笔,写木香的花苞,写风里的暑气,写夜里等着蝉鸣的心情。她写一天,日子就近一天。
再往后,黄芩的根慢慢变黄,黄连的叶子越铺越密,甘草的香气一天比一天浓。节气从小满走到芒种,又往夏至、小暑去。蝉声终于在某个夜里响起来,先是一声两声,后来便连成了片,热热闹闹的,衬得山里的夜更静了。
许兮若的册子也厚了小半本。每一页都记着药的长势,记着来的人,记着高槿之那句反反复复的“好了”。
小满后第三十五天的夜里,许兮若做了个梦。梦见她和高槿之走在弯弯的山路上,路两边全是药圃,砂仁、木香、柴胡、黄芩……一眼望不到边。高槿之往前走一步,药就长高一截;走两步,就抽一片新叶。她问:“去哪儿?”他说:“去药圃。”她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他回头笑:“你跟我去。你去了,就写。写了,就好了。”
醒来时天刚蒙蒙亮,高槿之已经起了,在院子里收拾竹篓和小锄头。
今天要去山上的老药圃。
山路还是旧模样,弯弯绕绕,路边那棵老松树还站着。高槿之蹲在树下看了会儿,说:“砂仁长了。”
许兮若蹲下去,果然看见叶丛又宽了些。
“砂仁长了,就等于你长了。你长了,就等于我长了。我们都长了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土,笑:“那我们种下去,就都长了。”
“种下去就长。种一棵,长一棵;种一山,长一山。长了一山,就好了。”
走到山口时,晨雾散了。老药圃安安静静卧在山坳里,竹牌还插在地头,阿婆、张伯、李婶都站在药棚边,春杏抱着孩子也在。孩子看见他们,远远地就挥起小手。
高槿之也挥手,手大,动作慢。许兮若也笑着挥手,手小,晃得快。
阿婆走过来,把铜钥匙递给他:“你回来了,钥匙还你。”
高槿之没接,推回去:“你拿着。你管砂仁,也管这药棚的柜子。我在你管,我走了你也管。你管得好,就好了。”
“哎,我管。你放心。”阿婆笑得皱纹都舒展开。
张伯拍了拍脚边的柴胡捆:“都晒好了,你验验。”
高槿之走过去拿起一捆,闻了闻,山气混着药香。“好柴胡,你晒得好。”
“晒了三遍,翻了三遍。匀了,就好了。”张伯还是那句话。
李婶也端过山药片:“蒸了三晒三,透得很。”
“好山药,蒸得透。”
春杏把孩子放下来,孩子颠颠地跑:“叔叔,我会跑了!”
高槿之蹲下来摸他的头:“会跑了就好。跑了就长,长了就好了。”
“你回来了,我们就不怕了。”春杏笑着说。
“不怕了。回来了,就好了。”
那天下午,高槿之在药圃里蹲了很久,看砂仁的青果。“还没熟,再等。等到七月就熟了。熟了就采,采了就晒,晒了就配,配了就治病。治了病,就好了。”
许兮若坐在木香花架下,木香已经开了,满架白花,香得清润。她摊开册子,慢慢写:“小满后三十五日,入老药圃。砂仁长,木香开。竹牌仍在,乡人皆安。槿之言,七月果熟,届时采收。”
写罢合上册子,她看向药圃里的人。高槿之背对着她,站在绿丛里,身形很稳。风卷着药香吹过来,漫过两个人。
她知道,药在长,日子在慢慢往前走。
长着,走着,就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