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往日忆] 桐花客(其一)(2/2)
无论如何,凌白不想多生事端,便转身离开去寻找旅店住宿。
明天,是矮人的节日,午夜此刻已有人忙着结彩。
一路上有很多人矮人忙活,也有矮人大着嗓门提醒他。
“明天是火神节,外乡人别乱跑。”
“火神节是什么?”
“你这外乡人这都不知道,火神节是庆祝火神生诞的节日,外乡人现在乱走的话会被抓的。”
“您还真是良善,愿意为我解释这么多。”
“你这娃子看起来就不是作奸犯科的料,哪有恶棍细皮嫩肉的。”
“说的也是。”凌白附和,轻笑着道谢。
……
最初的矮人并非独立群种,而是世界影响下身体形变的人类后代,相比于一般人类,矮人们普遍矮小,容貌也大多粗犷,但力气比普通人大,寿命也比普通人略长,一点身高与容貌换来这些,很难说是坏事,于是古人类便将这支变种驱逐,无处可去的矮人们只得进入魔物环伺的群山,也就是现在的伊索尔德,而在数千年前的这里,他们见证了天火与地火的交响,最初的火神——恩多尔·伊罗亚斯诞生。
而后火之神庇佑了这群矮人,而他们也将这一日立做火神节,在这一天,矮人们会自日的最初点燃灯火,从一个午夜亮至第二个午夜,寓意火神的庇佑将为他们驱散黑暗,梦魇与魔物,而后在白日极尽欢乐,傍晚时围着火堆夜宴,以庆祝火之主的诞生。
相比于以前过的春节,火神节还是有些稍逊,但也是凌白没见过几次的热闹,街上到处都是欢声笑语,金石交击声中孩子们满大街奔跑,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,为晚宴做准备,匠厅早已安排好聚餐点,亚弗里塔亚被分作二十四份,其中每一块都有一个祝火堆。
凌白也混入其中,白天帮大家看孩子,逗孩子,闲下来去帮帮别人,毕竟水法师在这里又稀有又实用,至少炊事人员不用跑来跑去到水井打水,在这一天,凌白终于不再感觉自己被这世界排斥在外。
夜宴时,凌白与其他行商旅人和附近的矮人一同享用美食,众人高谈阔论,有人说自己的宏大志向,有人说自己的家乡,有人言说未来祝愿,也有人谈论众神之间,此刻,矮人与人类不分你我,而凌白总是安静的听着,人们笑起来他也笑起来,有人恭维他,他谦逊着轻笑,有人说他和那些法师老爷不一样,有人为他开脱,毕竟那些家伙可不会愿意把自己的力量用在添水这种小事上,大家附和着,夸赞着,直到有人开启了信仰的话题。
有人说自己信仰光明神——明译尔,理由是世间万物都离不开光,有人说火和雷也能带来光,于是几人趁着酒气争论起来,凌白听着,思绪陷入火堆热烈的光华里。
“那你呢?”有人问凌白,凌白抬头,发觉大家已经停止话题,带着期许问他,而后祂答出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。
“众水之神——加拉帕纳。”
“想来也是,哈哈哈,凌白大师真是少年有为啊!”
“哈哈哈,大师不敢当的。”
凌白看着众人大笑,谦逊着回答,身份鸿沟也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。
‘少年有为吗,可是我已经是一百多岁的老头了呢……’
凌白想着,思绪还未尽,其余人便拉着凌白去火堆前许愿。
人们攥着一朵干花,站在火堆前,闭着眼默念许愿,而后将干花抛进火里,他们说,火神会祝愿你的愿望成真,就像祂用火为夜带来明光一样。
轮到凌白时,祂攥着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。花瓣是白的,已有卷曲,祂没有许愿,只是看着火光明烁,而后将花朵抛进火焰,火舌舔舐干花,花朵变成灰烬,散到天上去。
替补凌白位子的是一个矮人孩子,而孩子们总有一股冲劲,有时会过力,在小孩差点栽火里之前,凌白抓住了他的衣服后领,然后把小孩提回来,凌白看向那孩子的脸,那是一张较熟的脸,伊柯,罗穆斯与玛拉的孩子。
“谢,谢谢……”伊柯也认出凌白的脸。
“这孩子咋乱跑呢?”
“他妈呢,这不得好好打一顿!”
“好像是玛拉家的孩子。我去喊玛拉,非得收拾一顿。”
……
“看起来要中奖了……”凌白说,“不过你先许愿吧,其他事之后再说。”
“好……”
伊柯许完愿抛完花再一回头,老母的怒焰就燃了过来。
“老妈我错了!”伊柯下意识闭眼,疼痛并没有出现,于是他又睁眼,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挡住了他。
“那个,今天过节,就放过孩子呗。”凌白朝玛拉讪笑。
“不……”玛拉刚想怒吼,在看清来人后又泄了气,“行……行吧。”
皮肉之苦就这样免去,在伊柯眼中凌白的身形高大起来。
“但是!伊柯今天晚上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!”玛拉又换上凶神恶煞的模样。
“好的,老妈。”
闹剧结束,凌白坐回位子上,桌上还有残酒,玛拉坐到凌白旁边,伊柯则在附近与小伙伴玩耍。
“没想到今天又遇到您了,伊柯给您添的麻烦我很抱歉……”玛拉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。
“不妨事,只是之后要看好孩子。”凌白笑笑。
“这是一定的。”
“不过,怎么没看到罗穆斯大师?”凌白问,“”如果太累的话,可以交给罗穆尔看的。”
“那头矮酒猪还在敲烂铁!”玛拉恶狠狠的说。
“这样子啊……”
“那头猪眼里只有矿铁酒,其他的什么都容不下,以前我瞎了眼才嫁给他!”
“您想讲讲吗?”
“您愿意听?”
“嗯嗯。”凌白点点头。
“哎呦,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,我怎么讲呢……”
“想怎么说就怎么说。”
玛拉花了一个小时讲他们的故事,然后又花半小时骂罗穆斯是酒蒙猪,最后花半个小时说自己很后悔。
大概的故事是罗穆斯最初是玛拉父亲朋友的孩子,后来玛拉的母亲与罗穆斯的父母死在魔兽暴动中,而后玛拉的父亲便接过好友的孩子与自己的女儿一同抚养,玛拉的铁匠天赋很差继承不了她父亲的衣钵,但罗穆斯的天赋很好,甚至青出于蓝,最后还在匠台赛上胜出,踏上神路。
玛拉自情窦初开时便对这个榆木脑袋倾心,后来在玛拉父亲的撮合下两人结婚,婚后两年,玛拉便怀上了伊柯,但同年,玛拉的父亲却死在一场寻矿旅途中,再没能回来,玛拉在悲伤中生下了伊柯,而此刻丈夫却将思绪投入进了铁匠生涯,本就愚钝,此刻更是愚昧,玛拉没在罗穆斯身上看到罗穆斯对她父亲死亡的悲伤,他的注意、视线全泡进铸铁滚烫的铁水里,不再分给她和她的孩子。
至少,玛拉没感受到爱,就像属于他们的那一份爱被铸铁盗走,为此玛拉的结论很简单,罗穆斯是个白眼狼,一个贪图她父亲的财产的白眼狼,她父亲还在时,罗穆斯还愿意演,现在他不需要演了,毕竟她玛拉只是一个普通矮人,不能帮他一丝一毫,也因此,玛拉不再对罗穆斯表露爱意,只有终日的恨和恶语。
玛拉说,她恨,也更后悔,但她没有回头路,因为离开罗穆斯她玛拉什么也不是,她养不活伊柯,留下,她就是五阶造匠的妻子,享誉名望,至少吃穿不愁,但她宁愿自己只是嫁给了一个普通矮人,幸福的度过一生。
“我……”凌白开口,又顾虑着拉长音。
“去问问他怎么样,我觉得你们需要沟通。”凌白想着,罗穆斯叫走伊柯的行为,还有支开玛拉的行为,都是保护,不应该是如玛拉说的那般绝情。
“没有什么可问的。”玛拉斩钉截铁地说。
“如果连沟通都没有的话,要怎样才能走向幸福呢?”
“和他在一起我这辈子就不会幸福。”
“可是我觉得,只要家人还在,多说些话,一家人同心协力,怎样都会幸福的。”
“您还没成家吧,这些要等以后才会知晓……”玛拉似乎笃定了什么说。
“不过,只要您从您父母的相处来看,您也会明白,感情不是那么简单的。”
闻言,凌白的神色不自然的黯淡。
“我,我说错话了,大人,不好意思……”玛拉当然观察得出来凌白的不自然,自己似乎触碰到了别人的伤口。
“我不打扰您了,伊柯!”
“诶。”
“回家!”
“好吧。”
临走前,玛拉又向着凌白鞠躬道歉。
“真的很抱歉,我说错话了,请您不要介怀,我就……先离开了。”
“其实没什么,玛拉女士,我还是想请您好好沟通一下,毕竟只是试一下,万一就好起来了呢。”
“我,会考虑的,谢谢您。”
玛拉拉着伊柯踏上回家的道路,而凌白也侧过身,凝望着燃烧的火光。
良久,凌白才起身,向着离开的方向走去。
……
一路上都是火光,火焰亮着,矮人们笑着,渐渐的凌白被感染也笑起来,伴着金铁敲击声,渐渐走向远方,直到离开城邦,进入山林,在山间的台上,凌白回望那座繁华的石城,万家灯火有如天上繁星,璀璨而又温暖。
可是,那些灯火,并没有属于他的那一盏,而他的人生,也没有人在为他等待,无论世界繁华,萧索,都与他无关。
没有人在乎他晚夜不归,因为没有家在,没有人在乎他拂叶不言,因为没有亲近之人。
蔓草绿叶,红花翠树,远山久水,寒风晨露,一切一切,都埋在遥远的地方,我走过那里,和孤独一起,然后看见温暖的地方,明亮的地方,艳羡着,向往着,但终究留不下,只有孤独,还伴着,看,没有地方欢迎我,没有地方接纳我,只有寒夜和炎天,存着我的流年。
我的爱无处诉衷,我的心无以表达,我的恨无以强加。
我带着它们走进这幽深的暗林,直至走到夜最深的时刻,才找到一个层岩间的狭洞,弓着腰进去,却又豁然开朗,有水滴自岩壁落进小池,而后渗透往地下去。
孤独,冷过最幽暗的洞穴,眼泪,清过最明亮的池水。
在一块巨大的苔石边,凌白倚靠着它坐下,那是一只岩石人,尚在休眠,只要凌白不上蹿下跳蹦来蹦去,它是不会醒来的,也正好,驱散一点这寒夜的孤独。
他说玛拉的话没什么,但这是谎言,玛拉的无心之言如利刃,可是应该怪玛拉吗,不,她没做错什么,一切只是刚好。
凌白看着洞口洒进来的一点月光,悲伤蔓上心脏,纵使心中满腔不快,也没有人可以倾听。
想说孤独,想说这世间待我不公,想说那兄姐待我不义。
但终于埋葬入心底。
只因为我,是这世界的桐花客,永远漂泊,孤独伴着我的衣带,飘摇着,飞回林海,而我也如此,风吹即散。
一点点萤黄色的光亮了起来,凌白回头,却看见岩石人抓着一块萤石递了过来。
它醒了,因为凌白身上的孤独与悲伤,为什么它能感受到这些,它不知道,岩石人笨笨的脑袋想不明白,但它的心告诉它,别让眼前人哭泣,别令悲伤伤害他,于是它拿出了它的宝贝。
那是一块萤石,不珍贵,还很常见,光也没有温度。
凌白接过它,捧着它,看着它愣神,眼开始蓄泪,萤光经过泪进眼,光华一点。
而后岩石人直起半身,伸出双手,把凌白抱进怀里,形成一个空腔,宽广的臂弯像堡垒,挡住一切,令之不得浸染怀中人。
哭声开始在洞内回响。
石头是冷的,眼泪像雨滴,落在手中萤石上。
眼泪是热的,泪滴了落地,又变成了水晶花。
凌白花了很久才接受,这一辈子,再也不会再看到一朵栀子花。
凌白花了瞬息就明白,这一辈子,还有很多很多的花等他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