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回京（2/2）

沈越停住脚。

朱元璋没有抬头，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着。他批完了一行，才开口说：“你那个棉种，推到多少了？”

“各府报上来的数，加起来一千万亩出头。”

朱元璋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沈越走出乾清宫的时候天已经暗了，甬道上的青砖被冬日的寒气冻得硬邦邦的，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经过石榴树的时候停了一下。两棵石榴树的枯枝上挂着残雪，枝头最后几颗干石榴被雪裹住了，在暮色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干皮。他在树下站了一息，往新偏殿走。

推开门的时候，屋里炭火烧得旺，暖融融的。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，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，马皇后的字：

“听说你回来了。河南那边冷，冻着了没有？明天来坤宁宫吃饭。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两年多了，旧的那件别扔，留着。”

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。汤还温着，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来，把怀里那粒棉籽、三块木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、棉生石片和沐春的石头并排搁在桌上。棉籽、劝农牌、农政劝课牌、劝农使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、棉生石片、沐春石片，八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。

他在床沿上坐下来，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，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。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，光滑圆润，像一颗被盘了十年多的、沉默的珠子。他把它攥在手心里，躺下来，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。

第二天清早，朝会上有人又提了弹劾的事。沈越没有去，他在城东棉田里。冬日的棉田空荡荡的，棉秆拔了，地翻了，垄沟整整齐齐的，覆着一层薄霜。他在田埂上蹲下来，抓了把土搓了搓，土质松软，墒情正好。李满仓和陈有粮在田那头翻地，锄头起落的声音闷闷的。

赵满囤从学馆那边跑过来，手里攥着一封信。他跑到田埂上站住了，喘了两口气说：“先生，陛下今早在朝会上把那摞弹劾折子全烧了。说‘你们谁能在黄河堤上站三天，再来跟咱说越权’。散朝之后，几个弹劾的御史脸都白了。”

沈越在田埂上蹲着，把手里的土撒回去，站起来拍了拍。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，放在掌心里看了看。棉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，光滑圆润。他把它翻了个面，又看了看，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。

赵满囤站在旁边，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先生，你走了之后，学馆里那二十个新人问俺，说先生什么时候回来教他们种棉。俺说你去了河南修堤，他们问河南在哪儿，俺说在黄河边上。他们说，先生连黄河都能修，种棉更不在话下。”

沈越在田埂上站了一阵，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。经过淮安桥的时候在桥栏上坐了一会儿。冬水落了，桥下的河床露出来大半，卵石和沙砾被冬日的日光照得发白。柳树光秃秃的，枝条垂在干涸的河床上，被风吹得轻轻拂动。他把怀里那粒棉籽又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，然后放回去揣好。

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推开门，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，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，马皇后的字：

“今天朝会上的事，戴院判都跟我说了。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两年多了，旧的那件别扔，留着。”

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。汤还温着，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来，把怀里那八样东西并排搁在桌上。棉籽、劝农牌、农政劝课牌、劝农使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、棉生石片、沐春石片，八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。

他在床沿上坐下来，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，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。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，光滑圆润，像一颗被盘了十年多的、沉默的珠子。他把它攥在手心里，躺下来，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。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，把石榴树的枯枝吹得叮当作响。他闭上眼，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