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 春信（1/2）

开春之后，沈越在城东棉田里接到了沐春的信。

信是从云南来的，走了整整一个月，信封上沾着红土和雨渍。沈越在田埂上拆开看了，沐春的字比去年工整了许多，一笔一划的，写在云南本地出的竹纸上。信上说，滇池边的棉田试种成功了，三千亩出了七成苗，比头一年翻了一倍多。沐英把滇池边的屯田军拨了一千五百人给他，专门种棉，今年打算扩到一万亩。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话：“先生，滇池边的棉花开了，白的。俺爹让俺问您，云南的棉种能不能往北边调，让北边的军屯也种上。”

沈越把信折好揣进怀里，从田埂上站起来。李满仓和陈有粮在田那头翻地，锄头起落的声音闷闷的。赵满囤从学馆那边跑过来，手里攥着一摞册子，是各府报上来的春种数。沈越接过来翻了翻——凤阳府六十万亩，开封府五十万亩，济南府五十万亩，应天府四十万亩，松江府三十万亩，北直隶各府一百五十万亩，山东一百二十万亩，河南一百万亩，山西八十万亩，陕西两百万亩，江西一百万亩，湖广九十万，浙江六十万。加起来一千多万亩，比去年又多了一百万。

他把册子合上搁在田埂上，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了看。棉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，被他贴身揣了十年出头，表面光滑圆润，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小石子。他把它翻了个面，又看了看，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。

赵满囤在旁边蹲下来，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：“先生，还有一封。北边来的，徐达的军报。陛下让转给先生看的。”

沈越接过信展开。徐达的军报写得很简略，说北元残部最近在边境活动频繁，骑兵来去如风，明军追不上、打不着。前锋营的轻骑追出去三百里，人困马乏，北元骑兵掉头一个反冲，折了二十多骑。徐达说，北元骑兵的马好，甲轻，刀快，明军的甲太重，刀也钝，追不上也砍不动。他在信末写了一句话：“先生若有暇，能否来北平看看。咱的军械得改。”

沈越把军报折好揣进怀里。他在田埂上坐了一阵，站起来往官道上走。赵满囤跟在后面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。走到官道上的时候，沈越站住了，回头看了一眼棉田。二百亩地绿油油一片，棉苗已经半尺高了，行行分明，垄沟笔直。远处李满仓和陈有粮还在弯腰翻地，锄头起落的声音闷闷的，一下接一下的。

他转过身，沿着官道往城里走。经过淮安桥的时候在桥栏上坐了一会儿。春水从桥下流过，哗哗地响着，柳枝垂在水面上，被风吹得轻轻拂动。他把怀里那两封信又摸出来看了一遍——沐春的信上说着滇池边的棉花开了，白的；徐达的信上说着北元骑兵的马好，明军的刀钝了。他把两封信折好揣回去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。

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推开门，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，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，马皇后的字：

“云南和北平的信都收到了？陛下今天在乾清宫念叨了一下午。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两年多了，旧的那件别扔，留着。”

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。汤还温着，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来，把怀里那粒棉籽、三块木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、棉生石片和沐春的石头并排搁在桌上。棉籽、劝农牌、农政劝课牌、劝农使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、棉生石片、沐春石片，八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。

第二天清早他去了乾清宫。朱元璋坐在案后，面前摊着两封信，一封是沐春的，一封是徐达的。他看见沈越进来，把两封信往案边一推。

“云南的棉花开了。北平的刀钝了。”他说，“你说先顾哪头？”

沈越在案前站着想了想：“云南的棉种让沐春自己往北边调，他那边有屯田军，能自己弄。北平的军械得去看，冶铁的法子我熟，改刀改甲片都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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