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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5章 北上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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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越出了应天府往北走,头一天过了淮河。

淮河渡口的柳树已经绿透了,枝条垂在水面上,被风吹得轻轻拂动。他在渡口等船的时候,看见几个北边来的客商蹲在河岸上歇脚,其中一个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,嗓门很大:“俺从山东过来,那边去年秋收的棉田今年春种又扩了。济南府那边一个县就种了五万亩,全是沈先生那个种。俺村今年也种了八百亩,出苗齐得很,比头几年种麦子强。”

沈越站在渡口边上听着,没有凑过去。渡船来了,他随着人流上了船,在船尾坐下来。淮河水从船底流过,哗哗地响着,带着泥沙和草叶的气味。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了看,又放回去揣好。

过了淮河之后,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变了。南边的水田和丘陵换成了北方的旱地和缓坡,路两旁的树从柳树变成了杨树和槐树,叶子被日头晒得蔫蔫的,蒙着一层灰。走了五天到济南府,赵满囤说的那个县果然种了不少棉。沈越在官道边上远远看了一眼,田垄整整齐齐的,棉苗已经半尺高了,绿油油一片铺到天边。他在田埂上蹲了一会儿,拨开一株棉苗的叶子看了看叶背,苗壮根深,没有虫斑。当地里正认出他,跑过来拱了拱手,说今年全县种了五万亩,出苗九成,比去年又好了些。沈越点了点头,在地头教了几句整枝的要领,继续往北走。

又走了七天到北平。

徐达的军营设在城北,营帐连成一片,旌旗在风里猎猎响着。沈越到营门口的时候,守营的兵士接过他的名帖往里面递,过了一会儿,徐达亲自迎了出来。他比沈越想象中老一些,鬓角花白,面皮被北边的风沙吹得粗糙,但身板还直,走路带风。他朝沈越拱了拱手,嗓门洪亮:“沈先生远来辛苦。陛下前几日来了信,说先生要来看军械。俺这就带先生去前锋营看看。”

徐达领着他往营里走。前锋营的校场上,几十个骑兵正在操练,马匹来回奔跑,蹄声如雷。沈越站在校场边上看了看,骑兵的甲胄是铁片缀成的,一片压一片,厚实是厚实,但分量不轻。马上的兵士跑了几圈,额头上全是汗。徐达让人牵过一匹马来,让沈越看马具。鞍是铁架的,沉甸甸的,马镫也是铁铸的。沈越蹲下来摸了摸马的蹄子,蹄铁是旧的,磨损严重,有几块已经歪了。

“北元骑兵的马好,跑得快,甲轻,刀快。”徐达站在旁边说,“俺们追出去三百里,人没事,马先累了。马累了就追不上。追上了,俺们的刀砍不动他们的甲,他们的刀砍俺们的甲一砍一个口子。前锋营折了二十多骑,都是这么折的。”

沈越站起来,从怀里摸出那把一直没用的铁锹——当年在淮安桥底下挖出来的那把,铁质细密,淬火精良。他把铁锹递给徐达看。徐达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用手指弹了弹锹面,听了听声响,眼睛亮了一下:“好铁。哪来的?”

“捡的。”沈越说,“这种铁的打法,我会。刀和甲片都能打,比普通的铁轻,比普通的铁硬。马蹄铁也能打,比现在用的耐磨。”

徐达把铁锹还给沈越,嗓门又高了几分:“先生要什么?铁,炭,人,营里都有。要多少给多少。”

沈越在营里住了下来。他让徐达把铁匠营的人都召集起来,一共三十多个铁匠,分了三班。头一天他什么也没让他们打,先让他们看那把铁锹。铁锹的刃口在日光里泛着一层青黑色的淬火线,细而匀,像一条暗纹。沈越蹲在铁砧旁边,把冶铁的法子一条一条说给他们听——铁要反复锻打,折叠几层,每层之间撒上细炭粉,烧红了再打,打完了淬火,淬火的水温要控制。铁匠们围了一圈,有人拿炭笔在木板上记,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指画图。

第二天开始打刀。第一批打了五把马刀,刀身比普通的马刀薄了一分,轻了半斤,但韧性和硬度都上去了。沈越拿一把在手里掂了掂,刀身微微泛着一层青灰色的暗光,刃口磨得锋利。他让一个骑兵拿着去校场上试,骑兵抡圆了劈在一根碗口粗的木桩上,刀身没卷刃,木桩断成两截。徐达站在旁边看着,拍了一下大腿,嗓门震得铁匠营的棚顶簌簌掉灰:“好刀!”

接下来打甲片。沈越把甲片的样式改了改,铁片变薄,但每片之间加了搭扣,叠压更紧密,整副甲比原来的轻了将近两成。他又让人打了新的马蹄铁,比旧的多了一道防滑纹,钉在马蹄上试了试,马跑起来稳当了不少。铁匠营打了半个月,出了两百把马刀,一百副甲片,三百个马蹄铁。前锋营换装之后跑了一圈,马蹄声比原来轻快,骑兵在马上挥刀的动作也利索了。

徐达站在校场边上看着,忽然转过头来对沈越说:“先生,你那个棉种,俺营里的军士冬天穿了,暖得很。今年北平各卫所都种了棉,加起来好几万亩。军士们自己种的棉,自己纺的线,自己织的布。这个冬天没冻死人。”

沈越站在校场边上,看着前锋营的骑兵在日光里来回奔跑。马刀在风里闪着青灰色的暗光,马蹄铁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了看。棉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,被他贴身揣了十年出头,表面光滑圆润。他把它翻了个面,又看了看,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。

晚上他在营帐里写了一封信给朱元璋,把军械改良的情况报了一遍,又附了一张马刀和甲片的图样。信写完已经是深夜了,营帐外的北风呼呼地刮着,带着塞外的寒气。他把信折好搁在枕边,躺下来,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。帐外有巡逻的兵士走过,脚步声整齐而有力,一下接一下的,在夜色里传得很远。

他闭上眼,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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