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试刀(1/1)
沈越在北平大营住了将近一个月,铁匠营的炉火一天没熄过。
两百把马刀打出来之后,徐达让前锋营里挑了二十个最利索的骑兵,一人换上一把新刀,骑上换了新蹄铁的马,在校场上跑了三天。第一天只是试跑,让马适应新蹄铁,第二天开始试刀,让骑兵对着草人和木桩劈砍。第三天徐达让人在校场边上竖了十几个草人,草人身上披着从北元残部缴来的旧甲片,让骑兵真刀真枪地冲过去劈。
沈越站在校场边上看着。二十骑排成一列,从校场这头冲到那头,马蹄踏在地上发出闷雷似的声响。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骑兵挥刀劈在一个披甲的草人上,刀光一闪,草人的甲片从肩到腰裂开一道长口子,里面的稻草飞出来,在风里散了一地。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,一路劈过去,十几个草人全劈开了,甲片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,刀身没有一个卷刃的。
徐达走到草人跟前,蹲下来捡起一片被劈开的甲片看了看。旧甲片的断口发白,是生生被劈开的,没有弯折的痕迹。他把那片甲片拿在手里翻了两遍,站起来对沈越说:“好刀。北元骑兵的甲跟这个差不多厚,前锋营换上这个刀,追上去一刀一个。”
沈越蹲在校场边上的土埂上,从怀里摸出那把铁锹看了看。锹刃上的淬火线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青黑色的暗光,细而匀。这把铁锹跟着他从淮安桥底下挖出来,在河工棚里挖过土,在城东棉田里翻过地,现在又在北平大营里出了两百把刀和一百副甲。他把铁锹搁在膝上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当晚徐达在营帐里设了便饭,一盆炖羊肉,两碟腌菜,一壶烧酒。沈越坐在帐中,徐达给他倒了一碗酒,自己也倒了一碗,端起来说:“先生,俺在北平镇了十几年,跟北元残部打了大大小小几十仗,从来没打得这么痛快过。这碗酒敬你。”
沈越端起碗喝了一口。酒是北边的烧酒,烈,一口下去嗓子眼发烫。他放下碗,夹了一块羊肉嚼着。羊肉炖得烂,但没什么味道,营里的厨子手艺粗。徐达吃得很快,几口就把碗里的肉扒完了,又倒了一碗酒,喝了两口说:“先生,北元骑兵来去如风,俺以前追不上,现在换了新蹄铁和新刀,追上去能打。但光靠前锋营不够。俺想着,把北平各卫所的军械都换一遍。铁匠营的人手不够,得从各地调。”
沈越放下筷子想了想:“铁匠营的人不用调太多。关键是打法。把打铁的法子写成册子,发给各卫所的铁匠,让他们照着打。头一批刀甲打出来之后,让他们送回北平来验,合格的留用,不合格的重打。”
徐达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块木头牌子递给沈越。牌子是槐木的,上面刻着“军械监制”四个字,背面刻着洪武十八年的年号。“先生拿着这个。北平各卫所的铁匠营,先生都能调。”
沈越接过木牌揣进怀里。怀里又多了一块木头,和之前那几块挤在一起。他把牌子搁在最上面,和沐春的石头并排,硬邦邦的一摞顶着肋骨。
第二天清早,沈越在营门口碰到了一个人。是赵石头,从陕西来的,风尘仆仆的,脸上晒得比上次见的时候更黑了,颧骨上的晒斑变成了暗褐色,像是被碱土和日头一起磨出来的。他看见沈越站在营门口,从马上翻下来,拱手行了个礼。
“先生。俺从陕西来,路过北平,听说先生在营里,就赶过来了。”
沈越看着他,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些,但精神头足,眼睛亮亮的。两个人站在营门口说了一阵。赵石头说,陕西的碱地洗盐法子各府都学会了,今年两百万亩出了七成五的苗,收成比去年又高了些。他说渭河边那块棉祖碑旁边种了一圈石榴树,今年开了第一茬花,红彤彤的,远远看去像一片火。他说沐春在云南干得不错,滇池边的棉田扩到了三万亩,沐英把屯田军拨了一半给他。
沈越听着,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了看。棉籽在清晨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,被他贴身揣了十年出头,表面光滑圆润。他把它翻了个面,又看了看,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。
赵石头在营里待了一天。他在校场上看了前锋营试刀,又在铁匠营里看了一阵打铁的法子,拿炭笔在本子上记了好几页。临走的时候,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递给沈越。是一块青石片,巴掌大,磨得光光的,上面刻着“石头”两个字。石头是陕西本地的青石,刻痕里嵌着暗黄色的碱土。
“俺在陕西的时候刻的。”赵石头说,“渭河边的棉农让俺问先生,棉祖碑旁边那块地能不能也刻一块石头。俺觉得刻得不好,先拿这块小的给先生看看。”
沈越接过石片看了看。字刻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用力,石粉还嵌在刻痕里没洗干净。他把石片揣进怀里,和棉籽、三块木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、棉生石片、沐春石片挤在一起。怀里九样东西了,硬邦邦的一摞,顶着肋骨。
赵石头走了之后,沈越在营里又住了几天。铁匠营按他写的册子打了第二批刀甲,比第一批又好了些。徐达让前锋营全部换上了新刀新甲,在校场上跑了一圈,马蹄声轻快,刀光闪闪的。沈越站在校场边上看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头几年在城东种棉的时候,刘老栓说过一句话:“锄头好,地就翻得深。刀好,仗就打得赢。都是一个理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,然后放回去揣好。第二天他收拾了包袱,跟徐达告辞。徐达把他送到营门口,从怀里摸出一把新打的马刀递过来:“先生,这把是铁匠营头一批打的,俺留了一把。先生带回京城,给陛下看看。”
沈越接过马刀掂了掂。刀身比普通的马刀薄一分,轻半斤,刃口泛着一层青灰色的暗光。他把刀收进包袱里,朝徐达拱了拱手,翻身上了马。出了营门往南走,官道两旁的杨树已经绿透了,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。他在马上坐了一阵,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又看了一眼,然后夹了一下马腹,沿着官道往应天府方向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