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南归（1/2）

沈越从北平往南走，走了三天到河间府。

河间府的卫所已经接到了北平大营的飞报，铁匠营正照着册子打刀甲。沈越在卫所的校场边上站了一阵，看着铁匠们抡锤打铁，火星四溅。一个老铁匠把打好的刀坯搁在砧上，拿小锤敲了敲刀面，听了听声响，又翻过来敲了两下。沈越蹲下来看了看刀面的纹路，纹路细密均匀，淬火线也出来了，只是比北平营里打的浅了些。他拿过锤子自己敲了两下，让老铁匠把淬火的水温再降一点，烧红的刀坯在水里过一遍的时候要快，慢了淬不透。

老铁匠按他说的试了一把，淬出来的刀身比头一把硬了些。沈越把刀搁回砧上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继续往南走。过了河间府是德州，德州卫所的军械已经换了一批，前锋营用的马刀也送到了。沈越在德州住了一夜，第二天清早走的时候，卫所的指挥使追出来递了一封信，说是刚从应天府送来的。

信是赵满囤写的，短短几行：“先生，学馆今年新收了三十个新人，比去年多十个。最小的十五岁，是刘伯的孙子。赵里正的孙子也来了，学了半年，整枝打顶都会了。刘伯身子还好，就是腿脚不便，天天坐在学馆门口看新人下地。”

沈越把信折好揣进怀里。他在德州官道上站了一阵，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了看。棉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，被他贴身揣了十年出头，表面光滑圆润。他把它翻了个面，又看了看，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。

又走了五天到济南府。济南府的棉田比去年又扩了不少，官道两旁的田里到处都是棉苗，绿油油一片铺到天边。沈越在田埂上蹲了一会儿，拨开一株棉苗的叶子看了看叶背，苗壮根深，没有虫斑。当地里正跑过来，拱了拱手说：“先生，俺们县今年种了八万亩，比去年翻了一番。出苗九成往上，比头几年强多了。”沈越站起来，在地头教了几句整枝的要领，继续往南走。

过了济南府之后，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。有挑担子的货郎，有牵驴的农夫，有背着包袱的妇人，还有几个穿着青色儒衫的书生，大概是进京赶考的。沈越混在人流里慢慢走，听着旁边的人说话。一个货郎挑着担子跟旁边的农夫说：“俺从河南过来，那边今年春上黄河又涨水了，不过堤修得牢，没决口。听说去年沈先生在河南修了堤，今年就没淹。”农夫应了一声：“俺们这边也是，去年修的堤，今年水大也没事。”

沈越走在旁边，没有接话。他想起去年在兰阳堤上灌灰浆的那些日子，裂缝里的浑水涌出来把灰浆冲走一大半，民夫们慌了，他蹲在堤脚看了一整天才想出导流沟的法子。他把怀里那粒棉籽又摸出来看了一眼，然后放回去揣好。

到应天府的时候是五月中。他从南门进的城，守门的校尉换了人，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那件沾着灰的靛蓝棉布袍子上停了一下，摆了摆手让他进去了。他沿着熟悉的街巷往宫城走。街两旁的铺子都开着门，来来往往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。路边卖吃食的摊子热气腾腾的，油条的香味在空气里浮着。他路过那家卖豆腐的老汉门口时，铺子还亮着灯，老汉正往门口搬一板新做的豆腐，白嫩嫩的，在灯下泛着热气。他看见沈越走过来，喊了一声：“沈先生！从北边回来了？来块热豆腐？”

沈越摆了摆手，继续往前走。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灯亮着，窗纸上映出戴秉彝的侧影。他没有进去，径直去了乾清宫。

朱元璋坐在案后，面前摊着一摞折子，手里捏着朱笔在批阅。他看见沈越进来，把笔搁下，靠回椅背上。案角搁着一把马刀，是沈越托人先送回来的那把，刀身泛着一层青灰色的暗光。朱元璋把刀拿起来，在手里翻了两遍，又搁回案角。

“北平那边怎么样？”

沈越在案前站着，把北平大营的情况说了一遍。两百把马刀，一百副甲片，三百个马蹄铁，前锋营换装之后试了三天，劈开了十几个披甲的草人，没有一个卷刃。徐达又批了银子，北平各卫所都在照着册子打。河间府、德州、济南府的卫所已经收到第一批刀甲，正在换装。

朱元璋听完点了点头。他从案角拿起那本弹劾的折子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往案边一推：“这些不用看。咱问你，北元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？”

沈越把徐达说的情况报了一遍。北元残部最近在边境活动频繁，骑兵来去如风，但前锋营换了新蹄铁和新刀之后追上去能打了。徐达说，再换几个卫所的军械，明年春天可以主动出击一次，试试北元的深浅。

朱元璋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，站起来走到殿门口。五月的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，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。院子角落那棵桃树已经结了青桃，毛茸茸地挂在枝头。他背着手站了一阵，转过身来看着沈越。

“你去北平的事，咱跟朝里说了。有人说你一个种棉花的，不该管军械。咱说，你管军械管得比他们好。他们不说话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那个棉种，推到多少了？”

“各府报上来的数，加起来一千多万亩。”

朱元璋点了点头。他从案角拿起那本弹劾的折子，随手翻开一本扫了一眼，又合上。他走回案后坐下，从案角拿起一本新折子翻开，提笔蘸了墨。他批了一行字，搁下笔，抬头看着沈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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