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南归(2/2)
“回去歇着吧。明天不用来朝会。”
沈越转身往外走。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朱元璋在后面叫住了他。
“娃子。”
沈越停住脚。
朱元璋没有抬头,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着。他批完了一行,才开口说:“你那个棉种,从沈家村破庙里一粒种子,种到现在一千多万亩,十年多了。咱想过了,等棉种铺完的那天,咱给你在城东立块碑。就写‘大明棉祖’四个字。”
沈越站在殿门口,看着朱元璋的脸。那张脸比十年前老了许多,皱纹深了,鬓角白了,眼窝陷下去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他想起十年前头一回在乾清宫见朱元璋的时候,那人穿着一件灰蓝旧袍子,蹲在河工棚门口递给他半块烧饼,粗粝的嗓子说“吃”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。
朱元璋笑了一声,短促的,像刀背在磨石上蹭了一下。他摆了摆手,低下头继续批折子。沈越走出乾清宫的时候,五月的阳光铺了一地,桃树的新叶在风里沙沙响。他经过石榴树的时候停了一下,两棵石榴树都开了花,老树的枝丫虬曲伸展,新苗的枝干挺拔向上,暗红色的花瓣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微光。他在树下站了一息,往坤宁宫走。
马皇后坐在廊下,面前搁着那架新纺车,手里拿着纱锭在纺线。她看见沈越走过来,把纱锭搁下,朝他点了点头。沈越在石凳上坐下来。
“北平那边冷吧?”她问。
“冷。营里烧着炉子。”
马皇后把纱锭重新装上去,踩着踏板纺起来。纱轮转动的嗡嗡声在院子里响着,细密而连续。她纺了一会儿,把纱锭取下来看了看,又装上去继续纺。
“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两年多了。”她说,“旧的那件别扔,留着。”
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阵,站起来往外走。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,戴秉彝正蹲在门口晾药,见他进来,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绿豆汤来。沈越接过来喝了,碗搁在案板上。戴秉彝把晾好的药收进筐里,一边收一边说:“先生,赵满囤来了信,说学馆今年收了三十个新人,最小的十五岁,是刘伯的孙子。赵里正的孙子也来了。”
沈越在矮凳上坐下来想了想:“行。让赵满囤带好了。明年让赵石头回去一趟,把陕西的法子再教一遍。”
戴秉彝拿炭笔在木板上记下了。沈越在伙房里坐了一阵,站起来往外走。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推开门,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,马皇后的字:
“北平的事办完了?陛下今天在乾清宫念叨了一下午。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两年多了,旧的那件别扔,留着。”
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,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。汤还温着,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来,把怀里那粒棉籽、三块木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、棉生石片、沐春石片、赵石头石片和军械监制牌并排搁在桌上。棉籽、劝农牌、农政劝课牌、劝农使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、棉生石片、沐春石片、赵石头石片、军械监制牌,十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。
他在床沿上坐下来,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,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。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,光滑圆润,像一颗被盘了十年多的、沉默的珠子。他把它攥在手心里,躺下来,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。窗外院子里两棵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,枝头的花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微光。他闭上眼,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