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滇讯(2/2)
朱元璋没有抬头,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着。他批完了一行,才开口说:“你那个棉种,推到多少了?”
“各府报上来的数,加起来一千多万亩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沈越走出乾清宫的时候,夏日的阳光铺了一地,桃树的叶子被晒得发亮,青桃在叶缝间露着毛茸茸的尖。他经过石榴树的时候停了一下,两棵石榴树的花已经谢了大半,枝头挂着几颗青石榴,密密匝匝的。他在树下站了一息,往坤宁宫走。
马皇后坐在廊下,面前搁着那架新纺车,手里拿着纱锭在纺线。她看见沈越走过来,把纱锭搁下,朝他点了点头。沈越在石凳上坐下来。
“要去云南?”她问。
“嗯。沐春说大理和永昌两府的气候跟滇池不一样,得重新试种。陛下让我去看看。”
马皇后把纱锭重新装上去,踩着踏板纺起来。纱轮转动的嗡嗡声在院子里响着,细密而连续。她纺了一会儿,把纱锭取下来看了看,又装上去继续纺。
“云南路远。”她说,“多带几件衣裳。那边雨水多,潮。”
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阵,站起来往外走。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,戴秉彝正蹲在门口晾药,见他进来,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绿豆汤来。沈越接过来喝了,碗搁在案板上。戴秉彝把晾好的药收进筐里,一边收一边说:“先生,去云南的路上要经过湖广,那边去年秋收的棉田今年春种又扩了。赵满囤说让先生顺路看看。”
沈越在矮凳上坐下来想了想:“行。顺路。”
戴秉彝拿炭笔在木板上记下了。沈越在伙房里坐了一阵,站起来往外走。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推开门,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,马皇后的字:
“去云南的路上小心。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两年多了,旧的那件别扔,留着。”
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,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。汤还温着,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来,把怀里那十样东西并排搁在桌上。棉籽、劝农牌、农政劝课牌、劝农使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、棉生石片、沐春石片、赵石头石片、军械监制牌,十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。
他在床沿上坐下来,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,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。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,光滑圆润,像一颗被盘了十年多的、沉默的珠子。他把它攥在手心里,躺下来,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。窗外夏风暖融融的,吹得石榴树的新叶沙沙响。他闭上眼,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