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 南行(1/1)
沈越出了应天府往南走,头一天过江。
渡船在江面上晃了小半个时辰,船夫撑着竹篙,嘴里念叨着“今年水大,比往年急”。沈越坐在船尾,看着江水从船底流过,泥沙翻涌,水面上漂着断枝和枯草。过江之后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变了,南边的水田和丘陵换成了更南边的梯田和茶山,路两旁的树从杨树槐树变成了樟树枫香,叶子密密匝匝的,把日光遮得严严实实。
走了七天到湖广。湖广的棉田比去年又扩了不少,官道两旁的坡地上到处都是棉苗,绿油油一片铺到天边。沈越在田埂上蹲了一会儿,拨开一株棉苗的叶子看了看叶背,苗壮根深,没有虫斑。当地农师跑过来拱了拱手,说今年湖广扩到了九十万庙,出苗九成往上,比头几年强多了。沈越站起来,在地头教了几句整枝的要领,继续往南走。
又走了十天到贵州。贵州的官道更难走了,山路盘着山腰转,一边是悬崖一边是陡坡,马蹄踩在碎石上打滑。沈越下了马牵着走,走了半天才翻过一座山。贵州的棉田不多,只试种了几千亩,但当地土司对棉种册子感兴趣,派了人来学。沈越在贵州待了两天,把册子留了一份,继续往云南走。
过贵州进云南那天,天上下起了雨。雨不大,但密密匝匝的,把官道淋得泥泞不堪。沈越在马上披着蓑衣,裤腿很快就湿透了,贴在脚踝上凉丝丝的。官道两旁的坡地上,红土被雨水泡得发亮,棉苗从红土里探出头来,嫩绿的两片叶子在雨里轻轻摇晃。他蹲在田埂上看了一株,根系扎得深,侧根在红土里铺展开来,比江西的红壤地还密些。
到滇池边的时候是第七天。沐春在渡口等着他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布袍子,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,脸晒得比上次见的时候更黑了,颧骨上带着两块暗褐色的晒斑。他看见沈越从官道上走过来,从渡口跑过来几步,站住了拱了拱手。
“先生。”
沈越在渡口站住了,看了看面前的滇池。水面开阔,水色青灰,被雨点砸出密密的涟漪。池边的坡地上,棉田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,绿油油一片,棉苗已经齐腰高了,枝杈上挂着青色的花苞。田垄整整齐齐的,垄沟笔直,土块碎得匀匀的。田那头有几个军士在整枝,手指在顶芽上轻轻一掐,动作利落。
沐春领着他往棉田里走。一边走一边说,滇池边的棉田扩到了三万亩,屯田军一千五百人专门种棉,今年出苗八成七,比去年又高了些。沐英把滇池边最好的坡地都拨给了他,排水沟挖了两尺深,梯田也修了一片。他说着说着蹲下来,拨开一株棉苗根部的浮土看了看,又站起来看了看垄沟的走向。
“先生,红土比江西的酸些,撒石灰的量得加。头一年试的时候只撒了两百斤一亩,出苗只有六成。后来加到三百斤,出苗就上去了。今年加到三百五十斤,八成七。”
沈越蹲下来抓了把土搓了搓。土质松软,带着一股淡淡的石灰味,比头几年在江西见的红壤松快些。他把土撒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继续往前走。走到田埂尽头的时候,他看见地头立着一块小石碑,碑面刻着“棉生”两个字,字刻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用力。碑旁边种了一圈石榴树,今年刚开花,暗红色的花瓣在雨里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。
“这是俺去年立的。”沐春站在碑旁边说,“滇池边的军士们凑的钱,让石匠打了这块碑。碑面空着,等先生来定刻什么字。”
沈越在石碑前站了一阵,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了看。棉籽在午后的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,被他贴身揣了十年出头,表面光滑圆润。他把它翻了个面,又看了看,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。
晚上他在沐春的营帐里住了一夜。帐外雨声密密匝匝的,打在帐顶上沙沙响。沐春在灯下摊开一本册子,上面记着滇池边各块棉田的面积、出苗率、追肥次数、石灰用量,一笔一划的,清清楚楚。沈越翻了一遍,合上册子搁在枕边。
“大理和永昌两府的事,你明年带人去试。”他说,“那边气候跟滇池不一样,红土更深,雨水更多。排水沟得挖得更深,棉种得用更早熟的。头一年先试三千亩,成了再推。”
沐春点了点头,拿炭笔在册子上记下了。他记完了搁下笔,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递给沈越。是一块滇玉,巴掌大,温润透亮,在灯下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。玉面上刻着两个字:“滇棉”。
“俺爹让带给先生的。说滇池边的棉花开了两茬了,白的。这是滇池边出的第一块棉田里收的籽,种出来的棉,纺出来的线,织出来的布,换了这块玉。”
沈越接过滇玉看了看。玉质温润,刻痕里嵌着细密的金粉,在灯下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微光。他把滇玉揣进怀里,和棉籽、三块木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、棉生石片、沐春石片、赵石头石片、军械监制牌挤在一起。怀里十一一样东西了,硬邦邦的一摞,顶着肋骨。
他在滇池边住了五天。每天清早下地,看沐春带着军士整枝打顶,教他们追肥的时机和石灰的用量。滇池边的红土比江西的酸,石灰要多撒些,追肥要分两次,头一次在出苗之后,第二次在青桃坐住之后。沐春记得快,问得也细,有时候一个问题问两遍,把沈越问得蹲在田埂上笑。
临走那天,沐春送他到渡口。滇池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,雨停了,天边露出几片淡蓝的云。沐春站在渡口的泥滩上,朝他拱了拱手。
“先生,明年开春俺带人去大理。试成了写信告诉先生。”
沈越站在渡船上,朝沐春点了点头。船夫一篙撑开岸,船身调了个头,往滇池对岸滑过去。沈越坐在船尾,看着沐春的身影在渡口上越缩越小,最后融进池边的棉田里,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地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和滇玉,放在掌心里看了看。棉籽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,滇玉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。他把两样东西翻了个面,又看了看,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。船底划开的水波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,和滇池的波光撞在一起,碎成细细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