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棉价（1/2）
入冬之前，户部报了一个数：棉布的价格压到了跟麻布一样。
朱元璋是在朝会上听到这个数的。户部侍郎站在殿中，捧着折子念了一遍——各府织造局报上来的棉布均价，每匹比去年降了三成，已经和麻布持平。折子后面附了各府的布价细目，从应天府到松江府，从北直隶到山东，棉布和麻布的价格都列得清清楚楚。侍郎念完了，殿里安静了一瞬，然后朱元璋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从龙椅上滚下来，在殿里荡了两圈。满朝文武面面相觑，不知道陛下笑什么。朱元璋站起来走到殿中，从侍郎手里拿过折子翻了两遍，又折回去坐下，把折子搁在案角。
“咱登基那年，棉布是稀罕东西，只有宫里和勋贵府上穿得起。麻布才是百姓穿的。今天户部报上来，棉布跟麻布一个价了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从殿中扫过去，“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殿里没有人说话。朱元璋把那本折子又翻开，指着上面的数：“各府万民衣发到各州县了，贫户都发了一件。今年冬天，全大明的百姓都能穿上棉衣了。十年前咱刚登基的时候，百姓冬天裹稻草。今天不用裹了。”
他把折子合上，搁在案角，站起来走到殿门口。冬日的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，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，但没什么暖意。院子角落那棵桃树光秃秃的，枝丫上挂着残雪。他背着手站了一阵，转过身来。
“沈越呢？今天怎么没来？”
殿里有人回话：“回陛下，沈先生在城东棉田里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，摆了摆手散朝。他回到案后坐下，拿起一本新折子翻开，提笔蘸了墨。沈越在城东棉田里，不知道朝会上说了什么。他蹲在田埂上，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了看。冬日的棉田空荡荡的，棉秆拔了，地翻了，垄沟整整齐齐的，覆着一层薄霜。李满仓和陈有粮在田那头翻地，锄头起落的声音闷闷的。
赵满囤从学馆那边跑过来，手里攥着一封信。他跑到田埂上站住了，喘了两口气说：“先生，户部今早送了一本折子来。说棉布的价格压到跟麻布一样了。陛下在朝会上念了。”
沈越把棉籽收起来揣回怀里，接过折子翻了翻。各府的布价细目列得清清楚楚——应天府棉布每匹三钱银子，麻布每匹三钱银子；松江府棉布每匹二钱八分，麻布每匹二钱八分；北直隶棉布每匹三钱二分，麻布每匹三钱二分。棉布和麻布，一个价了。他把折子合上搁在膝上，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又看了一眼。棉籽在冬日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，被他贴身揣了十年出头，表面光滑圆润。他把它翻了个面，又看了看，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。
赵满囤在旁边蹲下来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沈越。是一块木头牌子，巴掌大，上面刻着“棉价平”三个字，背面刻着洪武二十一年的年号。牌子是槐木的，打磨得光滑，边上还带着新鲜的刀痕。
“户部让带的。说各府织造局凑钱刻的，每府一块。让先生收着。”
沈越接过木牌看了看。字刻得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笔都用力。他把木牌揣进怀里，和棉籽、三块木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、棉生石片、沐春石片、赵石头石片、军械监制牌、滇玉挤在一起。怀里十二样东西了，硬邦邦的一摞，顶着肋骨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。经过淮安桥的时候在桥栏上坐了一会儿。冬水落了，桥下的河床露出来大半，卵石和沙砾被冬日的日光照得发白。柳树光秃秃的，枝条垂在干涸的河床上，被风吹得轻轻拂动。他把怀里那粒棉籽又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，然后放回去揣好。
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推开门，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，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，马皇后的字：
“棉布跟麻布一个价了。陛下今天在朝会上念了。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两年多了，旧的那件别扔，留着。”
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。汤还温着，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来，把怀里那粒棉籽、三块木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、棉生石片、沐春石片、赵石头石片、军械监制牌、滇玉和棉价平牌并排搁在桌上。棉籽、劝农牌、农政劝课牌、劝农使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、棉生石片、沐春石片、赵石头石片、军械监制牌、滇玉、棉价平牌，十二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。
他在床沿上坐下来，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，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。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，光滑圆润，像一颗被盘了十年多的、沉默的珠子。他把它攥在手心里，躺下来，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。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，把石榴树的枯枝吹得叮当作响。他闭上眼，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。
第二天清早他去了乾清宫。朱元璋坐在案后，面前摊着一摞折子，手里捏着朱笔在批阅。他看见沈越进来，把笔搁下，靠回椅背上。案角搁着那本棉价折子，翻得卷了边。
“户部说，棉布跟麻布一个价了。”朱元璋说，“各府的万民衣都发下去了。今年冬天，全大明的百姓都能穿上棉衣了。”
沈越在案前站着，点了点头。朱元璋从案角拿起那本折子翻了翻，合上搁回去。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，冬日的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，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。院子角落那棵桃树光秃秃的，枝丫上挂着残雪。他背着手站了一阵，转过身来看着沈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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