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棉价(2/2)
“娃子,”他说,“你那个棉种,从沈家村破庙里一粒种子,种到现在一千多万亩,十年多了。咱昨晚睡不着,算了一笔账。从你头一年在城东种那五十亩地开始,到现在十年多了。十年时间,棉种从一粒种子推到了一千多万亩,万民衣从零发到了各州县,棉布从稀罕东西压到了跟麻布一个价。咱登基那年,天下百姓冬天穿不上棉衣的,十有七八。今年冬天,各府各州的贫户都发了一件。”
沈越站在案前没有接话。朱元璋走回案后坐下,从案角拿起一本新折子翻开,提笔蘸了墨。他批了一行字,搁下笔,抬头看着沈越。
“回去歇着吧。天冷了。”
沈越转身往外走。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朱元璋在后面叫住了他。
“娃子。”
沈越停住脚。
朱元璋没有抬头,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着。他批完了一行,才开口说:“你那个棉种,从沈家村破庙里一粒种子,种到现在一千多万亩,十年多了。咱有时候想,要是没有你那个棉种,现在冬天还有多少人裹稻草。咱小时候裹过稻草,扎得浑身痒,手上全是口子。咱爹把家里唯一一件破棉袄给咱穿了,他自己冻得手上全是裂口。”
沈越站在殿门口,听着朱元璋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。那声音粗粝的,带着一点沙哑,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低了下去。他没有回头,站了一息,抬脚走了出去。
冬日的院子里阳光铺了一地,桃树的枝头光秃秃的,几片枯叶落在青砖上被风卷着跑。他经过石榴树的时候停了一下。两棵石榴树并排站着,新树的枝干挺拔向上,老树的枝丫虬曲伸展,都比十年前粗了许多。新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,枝头挂着几颗青石榴,被冬日的日光照得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微光。他在树下站了一阵,往坤宁宫走。
马皇后坐在廊下,面前搁着那架新纺车,手里拿着纱锭在纺线。她看见沈越走过来,把纱锭搁下,朝他点了点头。沈越在石凳上坐下来。
“棉布跟麻布一个价了。”他说。
马皇后把纱锭重新装上去,踩着踏板纺起来。纱轮转动的嗡嗡声在院子里响着,细密而连续。她纺了一会儿,把纱锭取下来看了看,又装上去继续纺。
“陛下今天高兴?”她问。
“高兴。”
马皇后点了点头。她纺完了一锭线,把纱锭取下来放在膝上,抬头看着院子里两棵石榴树。冬日的日光从廊檐下斜照进来,落在她的纺车和纱锭上,把纱线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乳白色。
“你那个棉种,从一粒种子种到现在一千多万亩,棉布压到跟麻布一个价了。”她说,“十年多了。”
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阵,站起来往外走。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,戴秉彝正蹲在门口晾药,见他进来,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粥来。沈越接过来喝了,碗搁在案板上。戴秉彝把晾好的药收进筐里,一边收一边说:“先生,赵满囤来了信,说学馆今年收了三十个新人,比去年多十个。最小的十五岁,是刘伯的孙子。赵里正的孙子也来了,学了半年,整枝打顶都会了。”
沈越在矮凳上坐下来想了想:“行。让赵满囤带好了。明年让赵石头回去一趟,把陕西的法子再教一遍。”
戴秉彝拿炭笔在木板上记下了。沈越在伙房里坐了一阵,站起来往外走。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推开门,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,马皇后的字:
“棉布跟麻布一个价了。陛下今天在乾清宫念叨了一下午。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两年多了,旧的那件别扔,留着。”
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,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。汤还温着,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来,把怀里那十二样东西并排搁在桌上。棉籽、劝农牌、农政劝课牌、劝农使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、棉生石片、沐春石片、赵石头石片、军械监制牌、滇玉、棉价平牌,十二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。
他在床沿上坐下来,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,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。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,光滑圆润,像一颗被盘了十年多的、沉默的珠子。他把它攥在手心里,躺下来,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。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,把石榴树的枯枝吹得叮当作响。他闭上眼,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