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4章 粮棉之争(1/2)
入夏之后的第一次大朝会,乾清宫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。
户部左侍郎孙旺跪在殿心,手里举着厚厚一沓奏折,声音激愤,在大殿的穹顶下嗡嗡回响:“陛下!如今各府报上来的棉田面积已逾千万亩,江南、江西几处产粮大省,棉田竟占了两成半!去年秋粮入库比前年短了一成。棉布固然要紧,可粮食才是国本!若任由棉田挤占粮田,长此以往,百姓吃什么?边军吃什么?臣请下明旨,凡产粮大省,棉田不得超过三成,违者严惩!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。殿内一片死寂,连呼吸声都轻了。
不少文官暗暗点头。这几年棉布生意太火,工坊开得到处都是,棉价虽然压下来了,但粮价确实在慢慢往上爬。在他们看来,沈越搞的那些工坊、织机、高炉,终究是不务正业,是奇技淫巧乱了大明的基本盘。
文武百官的目光,齐刷刷扫向站在左侧偏后位置的沈越。
沈越今天照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布袍,袖口还蹭着工部后院里带出来的铁灰。在这满朝朱紫、锦衣华服的朝堂上,他像个走错门的工匠。面对孙旺的弹劾和周围带着敌意的目光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安静得像根木桩。
龙椅上,朱元璋手里捏着那份折子,面沉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他听完孙旺的陈词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沈越身上。
“沈越。”朱元璋的声音不大,却震得大殿微微发颤,“孙侍郎说你种棉种得百姓没饭吃了。你怎么说?”
沈越这才不紧不慢地出列,走到殿心,连官帽都没戴正,只是拱了拱手:“回陛下,孙侍郎说的前半句对,棉田确实占了粮田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顿时起了一阵微小的骚动。孙旺也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沈越会直接认了。
“但后半句不对。”沈越语速不快,像是在田间地头和农人闲聊,“限制棉田,不是办法。”
“不限制?任由你们这帮人胡来?”孙旺冷笑连连,指着沈越的鼻子,“如今江南富商拿着银子下乡收棉,百姓自然把好好的粮田改种棉花。朝廷若不强压,难道看着粮仓见底?”
“孙侍郎,你坐在京城的衙门里看账册,我是在地头和土里刨食的。”沈越转过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“棉田占粮田,是因为种棉比种粮值钱。工坊里一架纺车一天能出几匹布,百姓一亩棉能换几两银,你朝廷一道圣旨,强压着不许种,百姓当面不种,背地里一样会偷偷种。堵不如疏。”
“你——”孙旺被噎了一下,随即怒道,“巧言令色!棉就是棉,粮就是粮,如何疏?”
沈越没有理他,从怀里摸出一本沾着泥土印子的薄册子,双手递到御案前:“陛下,臣这几年在城东种棉,发现棉花行距宽,底下的空地大。若只种一季棉花,那是浪费。臣去年在凤阳府和应天府城东的棉田里试了套种。棉花不减产,一亩地还能白捡几十斤豆子。”
“套种?”朱元璋挑了挑眉毛,翻开册子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画得粗陋的图样。
“棉豆套种。”沈越解释道,“棉花行距两尺,豆子种在行间。豆根上有根瘤,能把天上的气变成地里的肥,固氮养地。棉苗小的时候,豆子长起来了,正好护着地皮不跑墒;豆子收了,秸秆翻进土里,正好给棉花追肥。不仅不争肥,还养地。臣试了两年,头一年一亩地收皮棉两百斤,干豆子八十斤;第二年,皮棉两百一十斤,豆子九十斤。”
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孙旺的脸色变了变,盯着那本册子,一时竟然找不出话来反驳。
“退一万步说,”沈越声音高了一点,“哪怕棉花真的不减产,一亩地凭空多收几十斤豆子,天下千万亩棉田,能多打出多少万石粮食?孙侍郎算过这笔账吗?到底是我沈越让百姓没饭吃,还是你这等只知道坐在衙门里禁禁禁的官僚,在误国误民?”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孙旺脸涨得通红,指着沈越的手都在发抖。
“够了!”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,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。大殿瞬间鸦雀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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