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我曾在敦煌壁画中看过九色鹿(1/2)
王秉文进山那天清晨起了大雾。
苏辰比任何人都先知道他要来。
天还没亮的时候,
卧在山门外台阶上的老虎忽然抬起头,耳朵转了转,发出一声怒吼。
紧接着偏殿屋顶上传来豹子翻身时瓦片轻轻磕碰的响动。
后山竹林里黑熊厚重地呼了一口气。
整片山坳的动物,在一刻钟之内全部安静下来。
就连溪水边的野兔都停止了嚼草,竖起耳朵朝南面山脊的方向张望。
苏辰从鹿蹄草上站起来的动作,比风还轻。
他收敛了全身灵力,
皮毛转成与枯草和石壁几乎无异的土褐色,
无声无息地退进了后山竹林最密集的一丛箬竹深处。
人形分身留在偏殿里的衣物和背包。
都被他半分钟之内全部塞进了一口半塌的灶台底下。
院子角落里的野菊。
屋檐上垂下来的藤蔓。
窗台上的鹅卵石和干花束,他来不及去动。
但他的神识放出去了。
从竹林中央无声铺开,笼罩了整条南向的山径,
顺着石阶一路向下,叠在晨雾和水汽之间,安静看着一切。
那支队伍在上午九点一刻出现在山径入口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穿深蓝冲锋衣的年轻研究员,背上驮着设备箱,
中间是王秉文,老花镜挂在脖子上,
手里拄着一根登山杖,身后还跟着一老一少两个拿着笔记本的人。
再后面是几个当地林业局的工作人员做向导和保障,总共不到十个人。
没有记者,没有直播设备,轻装简从,异常低调。
苏辰的神识在他们头顶无声地浮着,跟着他们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他们走得不快,王秉文中途停下来三次察看路边的植被和土壤,
蹲在地上用手捻了一撮土凑近鼻子闻了闻,
对旁边拿笔记本的年轻人说了句什么,
年轻人飞快地记了下来。
越靠近道观,整支队伍的氛围就越安静,
没有人说话,只剩下登山鞋踩在碎石和青苔上的沙沙声。
山门那根系了红绸带的破门框,在雾中渐渐显形的时候,
走在最前面的研究员忽然停了一下,
回头看了王秉文一眼。
王秉文推了推老花镜,快步走上前,在山门外第三级石阶上站住了脚。
他没有立刻往里走,就站在那儿,目光掠过残破的门楣。
院子里丛生的野菊,偏殿塌了一半的屋顶,
最后落在窗台上那束已经干枯了的野花,和旁边的鹅卵石上。
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后面的研究员问道:
“王老师,我们进去看看吗?”
他才慢慢摇了摇头,说:
“不用进去,它在里面停留过,但现在不在了。我们进去了也没用,反而会扰了它留下的气息。”
苏辰的神识在山门外半空中微微颤了一下。
王秉文在台阶上坐下来,
从随身的挎包里,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水。
对着面前那片安静得出奇的院子开口说道:
“我三十七年前,第一次看到敦煌壁画里那头九色鹿的时候,三十出头,刚评上副研究员。”
“那时候我只觉得那是一幅好画,线条流畅,配色绝妙,是古人想象出来的美,后来看了三十年壁画和古籍,我慢慢觉得也许不是想象,那些细节太精准了!”
“脖子到脊背之间的弧度,四肢落地的角度,鹿角的螺旋方向,全都有生物学意义上的合理性。一个只靠想象的人,都画不出那个模样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喝了一口水,接着说:
“所以当那段直播视频第一次流出来的时候,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。”
“那个脖子和脊背之间的弧度,和壁画上的一模一样。分毫不差,我就知道它不是假的。”
身后拿笔记本的研究员轻声问:
“王老师,我们真不进去看看吗?院子里的那些野菊长得比外面好太多了,土壤肯定被什么滋养过。”
王秉文摆了摆手,撑着膝盖站起来。
“不了,它有它想待的地方,我们这些人手里没有麻醉枪和铁笼子,但我们身上带着测量仪器和样本袋,这些东西对它来说一样是打扰。”
他转身往山下走了两步,又停了一下,
侧过头看着偏殿窗口那枚被晨雾浸润得微微反光的鹅卵石,
忽然笑了一下,“走吧!跟省里申请把那片林子往北扩两公里,划进保护区的核心区,以后除了巡护员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”
整支队伍沿着石阶慢慢退了下去。
王秉文走在最后面,
下山之前,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雾中半隐半现的破旧山门。
红绸带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着,
上面九色鹿赐福几个金字,被露水浸得微微发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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