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第一笔(1/2)
夜里,陆程把叶行舟叫醒了。
不是喊,是识海里头那一阵。叶行舟睡着了,识海一沉,他就醒了。
怎么了。他说。
有一个点,陆程说,动了。
叶行舟坐起来,走到能核边上。
能核上,那一片铺得满满当当。两百六十个点,颜色都是一样的,淡,虚,像一层浮在上头的灰。
这是沉区铺的假点。铺了三个月,一个点挨着一个点,把账面上那一块填得比真的还满。
真的只有十八盏。十八盏是实的,颜色重。
这十八盏,叶行舟闭着眼都找得到。
可陆程指的不是那十八盏。
哪一个。叶行舟说。
最南边那一排。陆程说,从南往北数,第三个。
叶行舟看着那个点。
那个点跟旁边的点,本来是一样的。一样淡,一样虚。
这会儿它变了。
它比旁边那些,重了一点。
不是亮,是重。别的点是浮在面上的一层灰,它往下沉了半分。
它沉了。叶行舟说。
它沉了。陆程说。
叶行舟站在能核边,看了很久。
那个点没再变。它就那么沉在那儿,比旁边重一点,别的看不出什么。
就沉了一点。陆程说。
沉一点,不够。叶行舟说。
什么不够。
一个点沉了,说明不了什么。叶行舟说,别的呢。
陆程把那个点放大。
放大到最大,点的边上,多了一点东西。
那一点东西,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。可它在那儿。
这是什么。叶行舟说。
负载。陆程说。
哪个负载。
系统估的。陆程说,系统给每一个点,都要估一个负载。真的点有负载,假的点没有。假的点是空的,系统判它是空的。
这个点,现在有了。
有了。陆程说,很轻。轻得像刚上来一点。
叶行舟看着那一点负载。
上辈子填过一张表。他说。
什么表。
能耗表。叶行舟说,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填。有的格子,你填不出来,就空着。空着的格子,在表上是白的。
后来呢。
后来上头来复查。叶行舟说,复查的人不填数。他只在空白的格子里,先写一个估出来的数。写了一个,那个格子就不白了。
估的数,不一定是真的。
不一定是真的。叶行舟说,可只要写了,那个格子就算是有人管了。没人管的格子,是空的;有人管的格子,是数。
陆程停了一下。
那个数准不准,没人问。
没人问。叶行舟说,有人管的格子,就没人问。空的格子,才有人问。
半夜里,那个点又动了一下。
它有了编号。陆程说。
什么编号。
系统给它编了一个。陆程说,跟别的点一样的那种编号。它今天之前是没有编号的——它是我们铺上去的,我们没给编号。系统也没给。
现在它有了。
现在它有了。陆程说,系统自己给它编的。
叶行舟看了很久。
编了号,是什么意思。陆程说,我不太明白。
编号,叶行舟说,是名字的意思。
名字。
上头那套东西,叶行舟说,它不认脸,也不认地方。它只认号。一个东西有了号,它才在那一套里头算一个东西。
那它现在是了。
它现在是了。叶行舟说。
陆程沉默了一会儿。
叶行舟。
这个点,是我们铺的假的。陆程说,我们铺的时候,就是想让它看着像真的,好骗程序。它今天,好像是——真的了。
叶行舟没答。
天快亮的时候,那个点底下,多了一样东西。
它要底座了。陆程说。
什么底座。
系统给它派的。陆程说,一个点,要立得住,底下得有个东西托着。泵也好,探针也好,灯座也好。没有底座的点,是飘着的。系统不给没有底座的点派活。
它现在要派活了。
它现在要给它派底座了。陆程说,派了底座,这个点就算落了地。
叶行舟走到能核边,把那个点跟旁边十八盏灯对了对。
那十八盏灯,每一盏底下都有底座。灯座,管子,泵。
这个新的点,底下先是空的。现在,系统开始往下写底座了。
写得慢。一笔一笔,像有人在那块空地上,先描一道线。
叶行舟看着那道线,看了很久。
顾望说过。他说。
他说过什么。
你喂他假的,叶行舟说,他早晚把你写下的假点,一个一个描成真的。
天亮以后,火堆边,人都起来了。
老周起了最早。他把火拨旺,蹲在旁边。
叶行舟走过去,坐下。
出事了。老周说。
叶行舟看他。
你怎么知道。
你今天眼睛是直的。老周说,直了就是有事。
叶行舟没否认。
楼上那边,他说,开始动了。
动什么。
没动我们。叶行舟说,他动了我们铺的一个假的。
老周没听懂。
我们账面上,铺了两百六十个点。叶行舟说,那两百六十个里,十八个是真的,剩下都是假的。假的那些,是我们写上去的,好让上头看着这一片填得满。
那一块,本来就是空的。老周说,填满了,上头就不问。
叶行舟说,可今天,上头把一个假的,当成真的了。
当真的了,会怎么样。
当真的了,叶行舟说,系统就要给那个点,派一个底座,派一个巡检,派一个编号。一样一样往上添。添到最后,那个点,就成了个真的地方。
老周想了一会儿。
那地方本来没有东西。他说。
本来没有。叶行舟说。
没有东西的地方,老周说,上头派人去看。人去了,看见什么都没有。
他看不见什么。叶行舟说,他去了,那儿就会给他看点什么。
老周没接。
火堆里一根柴塌下去。
你的意思是,他说,上头不是在查我们。
不是在查。
他是在——
他是在把这一块,补全。叶行舟说。
补全了,会怎么样。老周说。
补全了,叶行舟说,这一片,就没有空的地方了。
没有空的地方,老周说,我们站哪儿。
叶行舟没答。
晌午前,陆程又报了一回。
那个点,重了。他说。
重了多少。
比早上重了三分。陆程说,它底下的负载,也在长。
长得快吗。
不快。陆程说,一顿饭的工夫,长了一丝。
叶行舟看着那个点。
他描得很仔细。他说。
仔细是坏事?
仔细是坏事。叶行舟说,急着填的人,填得糙,糙的地方看得见。他填得不糙。他填一块,是一块。
那我们怎么办。
叶行舟没马上答。
一个点,他说,我们不删。
不删?
删了,叶行舟说,就等于告诉他,他描对了。他描错的地方,他自己会慢慢看出来;他描对的地方,我们一删,就是替他指出来了。
那就看着。
看着。叶行舟说,先看他描一个,要多久。
火堆里那根柴烧到了头。
阿石抱着板子,从第七盏灯那边过来,蹲在叶行舟旁边。
他举起板子。
「南边有东西。」
叶行舟看他。
你怎么知道。
阿石写。
「今天南边的风,跟昨天不一样。」
叶行舟没说话。
他往南边看。
南边还是空的。
五号仓那边,顾望坐在灯底下。
他面前那块面板,摊着那一整片。
他已经看了一夜。
叶行舟走过去。
你看见了。叶行舟说。
看见了。顾望说,第一个。
今天第一个。
明天会有第二个。顾望说,后天第三个。他不着急,他一个一个来。
叶行舟在他对面坐下。
他图什么。叶行舟说。
顾望看着面板上那个点。
他不要异常。他说。
识海那头,陆程接了半句。
他不要异常,陆程说,他要秩序。
叶行舟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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