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第一笔(2/2)
他说,他不是要抓我们。他是要把这块图,补全。
顾望抬手,在面板上那个点上,点了一下。
一块图上,空着的地方,他睡不着。顾望说,他得把它填上。他填上一块,就少一块空的。空的地方越少,他就越安稳。
那我们呢。
你们,顾望说,就是那些空的地方。
他补一个点,要多久。叶行舟说。
顾望说,你没看,他描了一夜,才描出一个底座。
慢是好事。
慢不一定是好事。顾望说。
怎么说。
他要是补得快,说明他急了。顾望说,急了的人,会出错。他不急。他一个大半夜,就描了一个点。描得准,一笔都没歪。
叶行舟看着那个点。
他这是,顾望说,在画图。
火堆那边,阿芹起来了,端着碗过来。
今天是不是有事。她说。
没大事。老周说。
你俩蹲这儿蹲了一早上。
老周看了叶行舟一眼。
上头那边,他说,多了一个点。
点什么。
不是哪个点。老周说,是账上的一个点。以前是假的,今天是真的了。
阿芹没听懂。
真的假的,不都是点吗。
不一样。老周说,假的点,是画上去的,画画擦擦都行。真的点,底下得有东西。
什么东西。
泵,探针,灯座。老周说,上头给的东西。
阿芹端着碗,愣了一会儿。
上头要是给我们东西,她说,那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老周没答。
叶行舟也没答。
火堆最里头,苏念霜一直没动。
阿芹把碗端过去。
你今天怎么不说话。她说。
我在数。苏念霜说。
数个什么。
这一片,昨天是几个。苏念霜说,今天多了一个。
阿芹看了看四周。
我没看见多出来的。
你看不见。苏念霜说,它在南边,一里地外。
南边是空的。
账上不是空的。苏念霜说,账上,今天多了一个。
阿芹没听懂。
多一个点,她说,碍着你了?
苏念霜睁开眼。
它碍不着我。她说,可它挨着灯。
挨着哪个灯。
最南边那盏。苏念霜说。
阿芹往南看。
南边那道墙底下,是第十八盏灯。
晌午,识海那头,陆程又报了一句。
那条锁,他说,还挂着。
还挂着「正在评估」?
还挂着。陆程说,我看了三遍,一个字没动。
叶行舟走到能核边。
集群调度锁挂在能核最上头,跟往常一样。那一行字淡而旧,像是挂了很多年,早没人管了。
评估。叶行舟说。
评估了这么久。
它评估的不是我们。叶行舟说,评估这个字,最省事。它一天不评完,就一天不用动手。它在等。
等什么。
等别的先动。叶行舟说,今天动手的,不是这把锁。
陆程看着那一行字。
动手的,他说,是上头那个审图的人。
叶行舟说。
下午的时候,那个点的底座,描完了。
陆程把它放大,指给叶行舟看。
描完了一笔。他说,系统给这个点,写了一行字。
什么字。
「设备底座,一号」。陆程说。
叶行舟看着那一行字。
那一行字很小,挂在那个点的底下。旁边是十八盏灯的底行,一行一行,挂了十年。
新写的那一行,墨色是新的。
它挂在那儿,跟旁边那些旧行,比着看,显得扎眼。
他给它起了个名。叶行舟说。
起了名,就算了了。
算了了。叶行舟说,从今天起,这个点在账上,有名字了。
夜里,叶行舟又绕仓储区走了一圈。
十八盏灯,一盏一盏过。
走到南墙底下,他停住。
陆程。他说。
那个点,在哪儿。
南边。陆程说,从南墙出去,再往南,有一里地。
一里地。叶行舟说。
他往南看。
南边是黑的。渠那边,一里地,什么都没有。
陆程。他说。
明天早上,你再看一遍那个点。
看什么。
看他描了多少。叶行舟说,他描一个,是描;描十个,就不是描了。那是画。
画一张图。
叶行舟说,他要把这一块,画成一张真的。
他挑的,叶行舟又说,是个空地方。
空地方,最容易补。陆程说。
叶行舟没说话。
他站着,看了很久。
上辈子见过一个人修表。他说。
修什么表。
一块旧表,叶行舟说,停了好多年,没人修。后来有个人来,说他要修。他不着急,一天就拧一个零件。
修好了吗。
修好了。叶行舟说,修好那天,那块表开始走。走后头一天,走得不准。第二天,准了。
这有什么。
他修的时候,叶行舟说,这块表不是他的。他修完了,就是他的了。
陆程没接。
五号仓里,顾望坐在灯底下,没睡。
他守着那块面板。
火在他这一头,火苗小,照不到面板上的字。
面板上,那两百六十个点,铺得满满一片。
先前,那一片看着是死的——一堆淡点,一层浮灰。
这会儿,里头有一个点,沉下去了。
它底下挂着一样新的东西。
顾望看着那个点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十年前。十年前他也是这么画的。上头给一块空的,他坐在图前面,先画一个框。框画好了,再往里填。填一个,空地方就少一块。
那时候他填的是地方。
今天那个人填的,也是地方。
只是那个人填的这块图,是别人铺的。
顾望把手放在面板上,按了一下。
他开始画了。他说。
城那边,值房。
陈风夜里睡不着,回值房坐了一会儿。
他刷了一眼系统。
日志那一栏,多了一条。
「南缘空点。底座。一号。」
底下还有一行。
「状态:已派。」
陈风盯着那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从没见过这两个字。系统里的点,要么有号,要么没号。没有一个点,是叫的。
他把这一条抄在纸本上。
南缘空点。他写。
写完,他把笔放下。
沉区南边,他知道是哪儿。那片地是空的,一道墙,一条干渠,渠外头什么都没有。
空点。他说。
空的地方,怎么会有个点。
城那边,绘舆司的院子,那间屋子的灯,亮了一夜。
屋里那个人没睡。
他把那张复勘图钉在墙上,退后两步,站着看。
图上,沉区那一块是空的。
边上,一个点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桌前,摊开另一张图。
那是全城的底图。
他把两张图,并排放在一起。
灯火照着两个空的地方。
他把复勘图摊在左,底图摊在右。
左边的图上,沉区那一块是空的,边上有一个点。
右边的图上,那一块也是空的。
两个空的地方,对着他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两张图往中间挪了挪,让那两个空的地方,挨到一起。
挨到一起,就成了一个。
他拿起笔。
笔尖落在沉区那一块的最南边。
他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