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6章 妖仙(1/2)
无尽海。
一片幽深,连半缕天光都不下来。
浓稠的妖气贴着浪尖翻卷,像泼开的飞墨,十丈之外便辨不清物事。
神识稍一探出,如陷进泥沼,被妖气层层缠上,寸步难行。
一艘百丈楼船,破开重重大浪,徐徐向前。
船身外笼着一层薄薄的灵光,幽幽亮着,光不算亮,却稳稳将翻涌的妖气,尽数隔绝在外。
船舷边立着一道素白身影,长发未绾,披肩而下,海风吹过,发丝与衣袂一同轻扬,纤细的一抹白,嵌在浓墨似的海天之间。
正是凌霄宗白露峰剑主,秦秋霞。
她站得很静,像出了神。
身后忽然响起轻轻的脚步声。
风轻雪提着一盏银白法灯,自船舱方向走来,灯火在浓重的妖气里晃了几晃,好不容易才稳住。
她走到秦秋霞身旁站定,轻声开口:
“秦剑主这么早便立在这儿?怎不待在船舱打坐?”
秦秋霞闻声侧过头,见是她,轻轻点了点头:
“打坐也安不下心,就出来看看。”
罢,她目光又回那片浓墨似的海面:
“我心中……总惦记着一叶岛那些逃出来的丹师,不知能不能顺利归来。”
风轻雪神色微沉:
“赫连真君那边传讯,就这几日了。”
她抬眼望去,目之所及尽是黢黑,叫人心里发沉:
“秦剑主,你看这天色……莫不是前些日子,袭击咱们的那鳖妖又追来了?你神识比我强,快些瞧瞧?”
前几日有灵鳖妖王袭击楼船,险象环生,二人至今仍有几分警惕。
秦秋霞闻言眉峰微蹙,放出神识探查半晌,才摇了摇头:
“我倒没察觉,不过那鳖妖素来狡猾,当日若不是临道友出手相助,咱们怕是要遭大难。”
风轻雪点点头:“是啊,多亏了临道友。”
秦秋霞扫了眼周遭,思忖片刻还是问了出来:
“对了,今夜我出来许久,不曾见临道友踪迹……她可在船上?”
风轻雪神色一紧,提着灯往船尾方向望了一眼:
“我也正寻她呢,方才四周都瞧过了,没见人影,去她房中敲了半晌门,也没人应,莫非……不在船上?”
秦秋霞放出神识扫过一圈,除了舱房禁制遮蔽之处,别处确无踪迹,便颔首道:
“临道友不在船上,咱们须得,更当心些。”
这船名义上是风轻雪掌船,实则诸事多问临水照。
她生在西洲,是行商,实则对西洲风土人情,海路妖情都熟得通透。
日子久了,倒像是她在掌着这条船。
今夜雾浓,若临道友在,一叶岛丹师乘风归来,也能第一时间察觉。
只可惜,她偏不在。
秦秋霞轻轻叹了口气,目光又飘向远处,像是沉入了思绪。
恰在此时……
“轰……”
高空之上忽然传来一道闷雷似的咆哮!
声浪卷过海面,压得浪头都矮了三分,震得船身发颤。
甲板发出沉闷的咯吱声,灵光罩上的水珠被齐齐震。
咆哮声顺着海风飘到船边,模糊传来两个字:
“陈阳!”
风轻雪提着银白法灯的手,骤然一晃,灯火啪地跳了一下,神色也跟着变了。
她眨了眨眼连忙凝神细听,可那声音转瞬即逝,下一刻传入耳中的,便只有浪涛拍击船舷的哗哗声。
风轻雪侧过头看向秦秋霞,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:
“秦剑主,你方才……听见了吗?那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秦秋霞转过头,神色有几分恍惚。
风轻雪这才发觉,秦剑主从方才起,就一直心神不宁,显然早已走了神。
“方才外边……”风轻雪抬手指向远处海面,得很慢。
“我似乎听见有人唤名讳,唤着……陈阳。”
秦秋霞皱了皱眉:
“陈阳?这名字……我想想……”
“被杨家悬赏追杀的那个!”风轻雪眨眨眼连忙提醒。
“五百亿!”
“哦哦!”秦秋霞这才从思绪里抽出身来,连连点头。
“对对对,便是这名字,那不是西洲菩提教圣子的名讳么。”
风轻雪连连点头:“正是!”
她略一思索,又试探着问:
“秦剑主乃剑道大修士,耳聪目明,神识远胜于我,方才可听清了什么?”
她话音未……
“陈阳!!”
天空中忽然又传来一道怒吼。
那咆哮声穿过重重妖气,砸进耳中!
风轻雪眼睛一亮,声音里透出几分急切:
“真有人在唤陈阳!秦剑主,你方才听到了吗?!”
秦秋霞却不再言语,只侧着耳凝神再听。
偏偏这一声之后,便是许久沉寂,半分声响都无,连海风都像是停了。
半晌她才缓缓摇了摇头:
“想来是风大宗师听错了吧,这西洲妖物嘶吼千奇百怪,妖气又乱音波,听岔了也寻常。”
“那你……神识再探探呢?”风轻雪不肯死心,探着身子往船舷外望了又望。
那盏银白法灯随着她的动作,朝四周散开,灯光照进妖气里,连一尺都透不出去。
果真……什么也没有。
海面沉沉,妖气翻涌,浪声哗哗。
她缓缓收回目光,眸中的光沉了沉:
“或许……是我修为不济,听错了吧。”
秦秋霞没察觉她话里的异样,只顺着自己的心思喃喃自语:
“不过经风大宗师这么一提,我倒想起来了,你,那陈阳会不会真躲回了西洲?”
“他本就是菩提教出身,之前东土修士追他追得没影儿,不定早就溜回西洲去了。”
风轻雪闻言错愕地看过去。
忽然之间,她猛地想起一件事。
当初陈阳被杨家悬赏,五百亿极品灵石的数目,在东土掀起了多大的轩然大波。
悬赏贴出那日,整个东土修士都红了眼。
凌霄宗的剑修本就苦寒,日子过得清贫,数峰之上好几位剑主,当场就带上弟子御剑下山,追查陈阳下。
那段日子,宗门里剑主几乎走空了,连平日里最沉得住气的几位,都坐不住。
风轻雪望着秦秋霞的侧脸,竟隐隐从她眼底,察觉到一丝凶光。
那凶光极淡,一闪而没,却看得分明,与前几日迎战妖王时的眼神,一模一样。
剑意凛然。
风轻雪心头,砰砰跳了两下,怔怔望着这位秦剑主。
秦秋霞也渐渐察觉出不对,偏过头蹙眉道:
“风大宗师这般看我……”
她猛然回神,连忙敛了气息,那将发未发的剑气缓缓沉回体内,歉然道:
“抱歉,方才剑意,没有收敛妥当。”
风轻雪轻咳一声,恍然回神,连连摆手:
“无碍,无碍。”
秦秋霞还是不放心,凑上前来,就着银白法灯的光,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遍,语气带着几分急切:
“风大宗师,你当真无碍?”
“真真无碍!”风轻雪摆了摆手。
“我虽不及秦剑主剑道精深,好歹也是元婴修为,你泄出的那一丝剑气虽慑人,却还伤不到我。”
秦秋霞仍蹙着眉,生怕自己剑意不收,误伤了她。
风轻雪望着她眼底的担忧,心头一阵唏嘘。
往日东土修士都,白露峰秦剑主人如其剑,冷若冰霜。
她与秦秋霞不过是寻常丹药买卖,见面点头的交情,自然也跟着这般以为。
直到此番天地宗丹师被掳,她为寻人远赴外海,与秦秋霞同行,在这墨色汪洋上漂泊了整整一年。
一年下来风轻雪才发觉,往日传闻不尽然。
秦秋霞并非那般冷到骨子里的性子,至少对她,始终是实打实的照拂。
这一路上她数次身陷险境,回回都是秦秋霞剑出如虹,拼死相护。
“好了,多谢秦剑主挂怀。”风轻雪着,又抬眼望向海面。
“我再探探看。”
她提着灯在甲板上左右探看,一会儿扒着船舷往海面望,一会儿仰首朝天穹瞧。
可这一次,半空中像是彻底沉寂了,连风都轻了。
等了许久,再没半点声息。
“莫非……当真听错了?”风轻雪喃喃自语。
一旁秦秋霞静静望着她。
她虽常年修剑,却并非不通人情。
风轻雪方才的失态在眼里,她隐约觉得,这位风大宗师提及那菩提教圣子时,态度有些古怪。
“风大宗师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我怎么瞧着,你对那菩提教圣子,倒有几分在意?”
风轻雪错愕地回过头:“这……”
她心中思索着,该如何搪塞,下一刻,秦秋霞却冷冷一笑:
“果然,风大宗师也对那菩提教圣子陈阳,恨之入骨?”
风轻雪心里微愕,脸上却不动声色:
“秦剑主,此话怎讲?”
秦秋霞淡淡道:
“我本以为风大宗师性情淡漠,如今想来,是人便有情绪。”
“毕竟那菩提教圣子陈阳,策划了天地宗丹师被掳之事,连你两位亲传弟子也一并被掳走。”
“风大宗师对这等宵之辈,自然心怀恨意。”
风轻雪听得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。
是也……
启程之前,菩提教便在东土四处传言,陈阳一手策划,将天地宗数百丹师尽数掳去菩提教。
传得沸沸扬扬,有鼻子有眼。
旁人看来,事情本就是这般,秦秋霞作如此想,也在情理之中。
风轻雪望着眼前人,秦秋霞神色平静,剑气早已敛得干净,可风轻雪心头却隐隐觉得不安。
她隐约察觉,那平静底下压着一股怨气,杀意凌然,只是强行封在体内,不曾外泄。
风轻雪连忙挤出一丝笑容,替陈阳找补:
“秦剑主,此事倒也未必,菩提教掳走丹师之,终究只是外头传言,尚无定论。”
秦秋霞眉峰微冷:
“风大宗师这话是什么意思?难道菩提教掳走丹师之事,还有假不成?”
风轻雪一怔,绞尽脑汁,再度解释:
“我是,此事或许是菩提教所为,却未必是那位圣子的主意。”
罢,风轻雪干笑了两声。
秦秋霞听罢,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,冷冷开口:
“陈阳既是菩提教圣子,事是菩提教做的,还是他这圣子做的,又有什么分别?不过一丘之貉罢了。”
她着,抬眼看向风轻雪。
风轻雪一时语塞:
“这……或许……是没区别吧。”
她察觉秦秋霞神色不对,连忙转开话头,思忖片刻,试探着问:
“话回来,秦剑主怎么对这菩提教圣子,厌憎至此?”
她问得轻巧,心里却百转千回。
眼前这秦秋霞,可是苏绯桃的师尊。
陈阳与苏绯桃早有约定,将来要结为道侣。
陈阳在东土有她照拂,杨家那桩事暂且揭过,没出什么乱子。
可那孩子素来如履薄冰,苏绯桃终究是凌霄宗的弟子,往后若出入宗门撞上了秦秋霞,万一有什么差池……
秦剑主对陈阳若是这般态度,将来两个孩子的事,怕是要平添无数波折。
风轻雪心头莫名捏了把汗,屏息等着秦秋霞的回答……弟子的终身大事,半分马虎不得。
半晌,秦秋霞终是冷笑一声:
“又何止我一人,东土修士,谁人不憎恶那陈阳!”
她得平淡,神色却没有半分作伪。
风轻雪心头又是一沉。
她眨了眨眼,拐着弯劝道:
“秦剑主又何必如此动气。”
“我听闻那位菩提教圣子生得清绝出尘,眉目如画,比花中仙子,还要胜三分。”
“这般人物,瞧着也赏心悦目,不是?倒也不必这般深恶痛绝。”
秦秋霞闻言冷哼一声:
“如何不深厌?那陈阳在东土淫辱了多少女修!这般行径,人人得而诛之!”
风轻雪一下子愣住了。
“陈阳……淫辱女修?”
风轻雪错愕不已,半晌回不过神。
海风从船舷外灌进来,吹得她鬓边几缕发丝乱飞,她抬手轻轻按了按,才又开口:
“这……从何起?”
“自是不假。”秦秋霞重重点头,神色郑重。
“搬山宗千金,岳秀秀,云裳宗柳依依,宋春心,这些东土有名有姓的娇艳仙子,都曾遭他欺辱。”
她每一个名字,风轻雪的心便沉一分。
这些名字她都听过。
桩桩件件在东土传得沸沸扬扬,有头有尾,像模像样。
可风轻雪心里清楚,自家弟子绝非那般人。
偏偏,她半个字也不能辩驳。
秦秋霞着,忽然侧过脸,将风轻雪上下打量一番,目光认真里透着几分忧心,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:
“风大宗师守身修道,元阴未失,是也不是?”
风轻雪脸色微异,略一颔首:“不错。”
“那便更要当心。”秦秋霞语气愈发郑重。
“传闻那陈阳最喜采补女子元阴,风大宗师万万不可不防。”
风轻雪听得一怔,神色微妙到了极点,半晌才含糊应了声:
“……好。”
她一时之间,竟不知该什么。
好歹也是做师尊的,心中难免想替陈阳辩驳两句,可自家弟子这恶名传得太盛,她竟一时应付不来。
秦秋霞却还未解气,望着那片浓墨似的海面,声音顺着风飘过来,又冷了几分:
“尚不止此。”
“此人还专修采补邪功,专吞修士金丹。”
“多少散修一夜之间金丹被夺,形同废人。”
“还有诸多宗门的女修,被他花言巧语惑了心神,抛下师门,远走他乡。”
“更有传言,他曾闯上南天,坏了不少世家仙子的道心。”
风轻雪一路听下来,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。
“这些还都是远的。”秦秋霞越声音越沉。
“哪怕是我凌霄宗地界,也遭过他的祸事。”
风轻雪错愕转头:“哦?他还去过凌霄宗生事?”
秦秋霞转过脸来,盯着她,俏脸微红:
“数年前,十万大山深处妖兽异动,吼声震天,连附近数十座城池都惊动了,大宗师可知,是何缘故?”
“不知。”风轻雪茫然摇头。
“我们探查过,十有八九,便是那陈阳所为。”秦秋霞牙关紧咬。
“此人淫性大发,连山中修行的妖兽,都不肯放过!”
风轻雪惊得张大了嘴:“啊?”
秦秋霞实在难以启齿。
“正是!我凌霄宗不少妖兽都因此,怀了身孕!”
风轻雪听得目瞪口呆,只觉这世间荒唐事,都叫自家弟子一个人占全了。
秦秋霞恨恨道。
“当真是可恨,混账,连山中畜类都不放过!”
话音时,一丝杀意自她身上溢了出来。
那杀意寒得刺骨,如三九天的剑锋,贴着皮肤狠狠刮过。
风轻雪只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,本能往后退了一步,退得急了,脚下一绊,整个人便向后倒去。
“风大宗师!”
秦秋霞眼疾手快,一步上前,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。
风轻雪半倒在她臂弯里,惊魂未定,只觉后背一片冷汗。
“没事吧?”秦秋霞关切问道。
“没事,没事……”风轻雪连忙摇头,挣扎着站稳。
她这才后知后觉,眼前这位剑主常年在红膜结界附近斩杀妖兽,那杀意是一剑又一剑,实打实杀出来的,掺不得半分假。
稳了稳心神,风轻雪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口:
“我观剑主对陈阳之恨意,似不止这些坊间传闻。”
她看得清楚,那冰冷杀意底下,还压着一股更深的怨。
那怨恨沉在骨子里,不是几条传闻,便能生出来的。
“剑主素来最重心境,这般恨意盘桓,恐有碍修行。”
秦秋霞闻言,沉默了半晌,没有立刻作答。
海风偏在这时大了起来,呜呜咽咽卷着妖气扑面而来,吹得两人衣袍翻飞。
浪头拍在船舷上,哗哗声响。
那盏银白法灯在风里晃着,光影在甲板上摇来摇去,明明灭灭。
“风大宗师今夜,怎的屡屡问及陈阳?”
秦秋霞忽然反问,目光带着几分探究,扫得风轻雪心头一跳。
风轻雪一时语塞。
秦秋霞看了看四周,见四下无人,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,语气带着几分试探:
“莫不是……风大宗师也私藏了那陈阳的画像?”
“我藏他画像做甚?”风轻雪愕然。
“我凌霄宗有些女弟子……”秦秋霞得吞吞吐吐。
“藏了那花郎的画像,日夜痴迷,茶饭不思,夜深人静时,还对着画像……唉,不提也罢。”
她轻叹一声,目光扫过风轻雪的脸:
“我观今夜风大宗师言语间,对那陈阳倒有几分袒护,莫不是……”
风轻雪这才恍然。
原来这位秦剑主绕了这么大一圈,竟是疑心她也迷上了那花郎之相。
她轻咳一声,正了正神色,肃然道:
“剑主笑了,风某平日里只知炼丹悟道,那陈阳纵有几分颜色,看得多了,也便厌了。”
语气寻常,像在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秦秋霞反倒愣了愣。
那语气听着,倒像是真的见惯了,看腻了,半分稀罕劲儿都无。
“是秦某唐突了。”半晌,秦秋霞才开口。
“倒也不是唐突。”风轻雪摆了摆手。
“我只是观秦剑主对他恨意颇深,不免多问一句,剑修素来最重心境,眼下那灵鳖妖王还在四处追杀我们,秦剑主乃中流砥柱,还需稳住心神才是。”
正着,一阵海风卷过,风里似夹着呜咽之声,如泣如诉,忽高忽低。
秦秋霞望着那片望不到头的墨海,眼里浮起一丝倦意。
半晌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了下去:
“我对那陈阳……倒也谈不上多大仇怨,与其是恨陈阳,倒不如是厌菩提教。”
她轻叹一声:
“这菩提教行事素来不堪,平日里为了拉拢人入教,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。”
“我凌霄宗不少剑修在外历练,结识了菩提教的行者,被百般蛊惑入了教,从此深陷其中,再也回不了头。”
“同门一场,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沉沦,实在不忍。”
风轻雪静静听着,心里也浮起一股同样的无力之感。
“尚不止此。”秦秋霞忽又抬眼,眼神陡然锐利起来。
“若非菩提教从中作梗,我弟子苏绯桃,与楚宴早已完婚,又何至于……有情人难成眷属。”
风轻雪听得分明,秦秋霞话音淡淡,可每每提及弟子,提及楚宴,神色间总藏着一丝遗憾。
风轻雪心头微动,轻笑一声:
“剑主不必多虑,消息已然传回来了,天地宗的丹师们都安然无恙。”
“待他们归来,楚与苏二人平安回返东土,不日便可完婚,你我做师长的,也不必这般忧心,他们自有他们的缘分。”
她着,语气里添了几分欣慰。
秦秋霞闻言点了点头。
片刻后她忽然开口,神色肃然了几分:
“待回去之后,我欲与楚宴商议一事。”
“何事?”风轻雪问。
“我打算做楚宴的护丹剑修。”秦秋霞得极认真。
“亲自为他护道,返回东土后,便将他带在身边,修行一段时日。”
风轻雪有些意外。
据她所知,这位秦剑主从未做过谁的护丹剑修。
秦秋霞似是看出她心思,缓缓道:
“楚宴心性极佳。”
“我见过不少后辈,如他这般心性澄澈的少之又少,一心向丹道,为炼一炉丹能在丹房守上十数日。”
“只是修为尚浅,需得有人好生提点。”
海风拂过,浪声轻缓,拍着船舷。
风轻雪回过神来,展颜笑道:
“那自然是好,有秦剑主护道,是楚的福分,我这个做师尊的,也能放心了。”
“多谢大宗师成全。”秦秋霞颔首。
“好了,秦剑主。”风轻雪提起那盏银白法灯。
“我先回船舱查看一番。”
她提着灯缓步离去,走出几步又回头,二人颔首示意。
甲板上又只剩秦秋霞一人。
她望着前方沉沉的墨海,望了许久。
忽然,她轻声唤了一声:
“楚宴。”
空荡荡的甲板上只有海风来回穿梭,那一声轻唤,慢慢散进风里,悄无声息。
……
西洲。
天穹之下。
早已打得昏天黑地。
天地间一丝光亮也无。
月亮被遮,星光被掩,连红膜结界本身都黑得发沉。
整片天穹像一口倒扣的黑锅,沉甸甸扣在所有人头顶。
陈阳看得有些怔忡。
只见那夜皇全身上下都朦胧在一层浓稠的黑色里。
那黑如墨,如水,披在她身上流动翻涌,仿佛一件活过来的黑袍。
四周响起一阵咔嚓,沙沙的怪响。
那声音沉闷,一下一下自黑暗深处传来,每响一下,便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陈阳只觉全身上下都笼罩在那股威压里,连动一根手指都重若千钧。
“这便是……神力?”他茫然望着那团浓黑。
蜜娘唇角微勾,带着几分凝重:
“正是,你平日见惯妖气,血气,却不知这妖血修到极致,便会生出神力。”
陈阳听得茫然。
恰在此时……
那夜皇一掌劈下!
掌锋自浓黑中探出,无光无影,只带起一阵尖啸!
巴山君躲闪不及,被掌风扫中胸口,闷哼一声,整个人横飞出去。
健壮的身形在黑暗里翻着跟头,一路撞碎无数虚空才堪堪稳住,胸前衣袍已然凹进去一个深深的掌印。
这边阴离夫人尖啸一声,化作黑蟒真身,喷涌漫天毒瘴,便要往后退。
可那夜皇如影随形!
毒瘴散到哪,她便追到哪,一爪撕下,毒瘴便被生生撕去一块。
阴离夫人的惨叫声一声尖过一声,漫天毒瘴翻涌着越缩越,最后缩成一团,拼了命往迦楼罗的方向逃去。
迦楼罗的大鹏金翅法相,也不敢硬接,双翅连扇,且战且退。
金翅上的火光探进浓黑里,竟连一尺都照不进去,反而被那黑暗一口一口吞得干干净净。
每一次金光亮起,都瞬间熄灭,像一根蜡烛丢进了深潭。
“这神力……”陈阳犹豫了一下,看向蜜娘,语声放轻。
“为何是黑色的?叫人……不安。”
“只因这里是西洲。”蜜娘缓缓道。
“西洲有红膜结界,神力不见天光,便一日日沉寂下去,越积越浓,越沉越稠。”
“再加西洲诸多大厄,譬如尸山摩诃,长年累月浸染下来……”
话音未,周遭忽然卷起一阵凉风。
那风来得古怪,无根无由,贴着人的后颈幽幽转了一圈,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见了自己的名字,正从极远处缓缓探手过来。
随即,那风又散进了黑暗里。
蜜娘骤然住了口。
陈阳心头一凛。
这西洲的大厄,素来如此,每次提及,天地便有感应。
“正是有大厄在侧,这神力才成了这般模样。”蜜娘只了这一句,便不再多提。
陈阳听着,神色愈发凝重。
此时此刻,前方打得愈发昏天暗地,气浪一波波掀来,连脚下的虚空都跟着发颤。
忽然,阴离夫人发出一声尖利的怒吼,撕破黑暗,又急又厉:
“迦楼罗!快解了这绝地天通!”
蜜娘听得心头微微一动。
“你莫不是忘了传闻!”阴离夫人惊呼连连。
“这夜皇在黑夜之中力量会暴涨!如今无星无月,长夜沉沉,她的实力……”
话音未,异变陡生。
夜皇周遭忽然响起一阵诡异的声响。
似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磨着牙,咯吱,咯吱。
那声音贴耳响起,冷得人骨髓发寒。
阴离夫人后半句话,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下一瞬,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侧。
正是夜皇。
她全身上下漆黑如墨,那层黑色薄薄一层,紧紧裹着她的身躯,裹得极紧,仿佛整个人被一层黑色皮囊严丝合缝封在了里头。
阴离夫人甚至没来得及回头。
“啪!!”
一掌拍下!
阴离夫人整个人被拍得横飞出去,一口鲜血喷出老远,在黑暗里划出一道暗红的长弧。
“快解神通啊!!”她嘶声喊道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你这术法再维持下去,她实力还要暴涨!”
迦楼罗看得牙关紧咬。
手中法诀掐了又松,松了又掐。
眼下夜皇的实力,倒不是三人应对不了,只是实在棘手。
那力量还在不断暴涨,仿佛大江奔涌,无止无休。
这绝地天通本是他封禁天势的手段,可如今没了星光月光,反倒让夜皇如鱼得水。
迦楼罗咬了咬牙,正打算解开法诀……
“糟了!”蜜娘见状目光一闪。
“可不能解啊!”
“为何?”陈阳不解。
蜜娘眸光凝重,话音沉沉:
“楚江湄这老女人,生平最喜黑暗!”
“她那夜皇宫里,连半盏灯都没有!早年我闯夜皇宫,黑灯瞎火什么都瞧不见,冷不丁就被她从暗处扑出来偷袭,回回如此!”
“今夜她实力,正因幽暗,才会超出平常,迦楼罗若解开绝地天通,星月之光下……”
“这老女人实力,应当会倒退不少,于我们不妙!”
陈阳怔怔听着。
“所以眼下……”蜜娘转过头,直勾勾看着他。
“陈阳,你的千军万马呢?”
陈阳闻言慢慢低下头。
这话听着,心里却一阵发虚。
他想起出发时的浩荡,踏破星河的军伍,一个个在自己眼前散作虚影。
蜜娘将他神色收入眼底,眸光动了动,随即展颜:
“好了,不打趣你,把你的兵放出来吧。”
“待迦楼罗解开绝地天通的瞬间,你便引动杀神道业力,尽数灌注军中,直接荡平了长生教!”
陈阳听得深吸一口气。
心中挣扎了一瞬,之前的挫败感浮上心头,可下一瞬,他眸光终是一凝,掌心中浮现出一枚幽幽的光球。
迦楼罗那边法诀刚解到一半……
忽然,凭空传来一阵嘶吼。
那光球之中,杀神道的天外孤魂们怒骂连连,不绝于耳:
“混账!!”
“哪个天杀的竟敢断绝杀神道业力?!”
“吾等百战阴魂,岂容宵欺凌!”
“魔主何在?!开!快开!”
“断我天路者,杀无赦!!吾要杀……!!”
那怒骂声震天动地,自光球中倾泻而出,如决堤洪流撞进这片无光天地。
一声高过一声,一声烈过一声。
仿佛真有百万雄兵,在光球之中列阵待发。
阴离夫人听得侧目,巴山君也缩了缩脖子,一丝寒意漫上心头。
天上。
杀神道的一缕血光,已然了下来。
那血光穿过将解未解的绝地天通,映在暗红天幕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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