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7章 另起炉灶(1/2)
妖仙二字飘入耳畔,陈阳身躯骤然一震。
西洲妖神教,万年威名赫赫。
自打踏入这方天地,妖神之名,他听了不知多少回。
而今夜,他更是亲眼见识夜皇的神力,以一人之力,迎战长生教三尊妖皇,直打得天地变色。
那等凶悍威势,叫人头皮发紧。
可这妖仙,又是何谓?
陈阳不禁疑惑,只当是蜜娘一时口误:
“陛下错了吧,你不是出身妖神教吗。”
蜜娘冷冷哼了一声,满肚子积了八百年的旧账,一下子全翻了上来:
“这妖神教上下,每日里收债的是我,理事的也是我。”
“打理外务的是我,出力最多的,也是我。”
“那些大生意,哪一桩不是我出面去谈,风里来雨里去,几百年下来,连脚都沾不了地。”
“就连你天地宗,百草真君的往来交涉,也是我出面……”
“全是我在奔走!”
她胸中怨气直往上冲,到最后,索性抬手指向天穹:
“你看,那边是白千愁的天宫,那人整日里就知道躺在云上酣睡。”
她又指向另一片黑暗:
“再看这边,楚江湄更过分,缩在北冥不肯露面,每回叫她出来理事,她总,自己见不得光。”
“她见不得光,难道我就天生爱抛头露面?!”
“如今又新来了个龙皇。”
“本指望他能分担些事务,谁知那孽龙心高气傲,多半瞧不上妖神教这点摊子,转头就走得没了踪影。”
蜜娘越,越是愤恨。
提到龙皇时,她双眼都烧着怒意,恨声道:
“这妖神教里,主事的,就我一个啊!”
陈阳立在一旁,听着又是好笑,又是心酸。
好笑的是,堂堂鬼皇,数起妖神教的不是,竟像个受足了委屈的女子,桩桩件件都记在心底,半分不曾记错。
心酸的,也正是这个。
八百年的积怨与劳苦,她竟憋到今日,才肯出口。
陈阳走上前,跟在她身旁,认真地:
“这些,太过分了。”
“陛下为妖神教殚精竭虑,操持了这许多年……”
“他们倒好,一个贪睡,一个躲懒,一个干脆跑了。”
“偌大一个妖神教,里里外外,全靠陛下一人撑着。”
“怎么能忍心,让陛下一人,这般操劳。”
他话音沉实,字字句句都替她抱不平。
蜜娘听着,转过脸望着他,看了好半晌。
然后,她的脸上,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
那笑意温温软软,从唇角漾开,一直漫进眼底深处。
神色间,分明是极为受用。
“那陛下如今打算怎么办?”陈阳试探着开口。
蜜娘一摊手。
“这还能怎样,自然是撂了这副担子,不伺候了。”
“当年我困在西洲走脱不得,万般无奈之下,才入了这妖神教。”
“可一入妖神教,便如深陷泥沼,再难抽身。”
她长叹一声,语气里满是积年的怨怼,眉眼间却又隐隐松快,活像终于甩掉了肩上的大山。
陈阳听在耳中,莫名感同身受……
蜜娘忽然转过脸,定定望着陈阳,目光在他面上,半晌才开口:
“陈阳,你过往,不也是在菩提教,深受其害吗。”
“我在东土,可听闻过不少,关于菩提教圣子的传呢。”
陈阳眉心一蹙:
“那些全是无稽之谈。”
“是菩提教为了传教造势,拿我当作幌子,那些腌臜勾当,不提也罢……”
“我半分都不曾做过,却全算在了我的头上。”
他着语声渐低,眼底翻着恨意:
“我多年前便已脱离菩提教,可他们始终不肯放过我。”
“借我的名头招摇传教,做尽了龌龊事,到头来,满身污名全要我一人承担。”
“我百口莫辩,这污名走到哪里跟到哪里,到最后,我更是被他们抓去了一叶岛。”
他垂下头,胸中愤懑郁结,堵在喉间难以下咽。
蜜娘看了他半晌,轻叹一声,语声随之柔了下来:
“你我都是一步踏错,就此步步身陷泥沼。”
“到底,咱俩都是一样……本就是同路人。”
她忽然探出手,握住了陈阳的手掌。
陈阳整个人僵住了。
可他没有半分挣扎,就这么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。
她掌心的温软热度,透过相贴的肌肤,徐徐传来。
蜜娘凝望着他,语声郑重:
“陈阳,咱们何苦再受这等气。”
“你不必再受菩提教的牵绊污名。”
“我也不必再为妖神教拼死拼活。”
“咱们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,斩钉截铁道:
“另起炉灶!”
陈阳听得心脏狂跳,一股热流直冲头顶,整个人心神大振,张口正要应下。
轰!
天穹之上忽然砸下滔天气浪。
那气浪凶戾至极,裹着黑焰卷着黑气,铺天盖地压了下来。
虚空被黑气碾得嗡嗡震颤,仿佛整片黑暗天地,都在这一刻翻涌沸腾。
蜜娘面色骤变,凝声喝道:
“看来楚江湄动了真格,她的神力,又开始暴涨了。”
话音未,那黑色的气浪,已如翻涌的墨潮,一浪高过一浪。
第一浪拍来,远处的云海被碾成齑粉,第二浪拍来,连这方天地仅剩的几缕风,都被绞得粉碎。
那黑气过处,天穹不堪重负,一阵战栗,像有什么庞然大物,正在这黑暗深处,沉沉翻动身躯。
蜜娘伸手一把揽住陈阳的腰,身形急转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三道黑气浪潮。
“陛下,不上去援手吗。”陈阳望向夜皇交战的方向。
“我去帮什么忙。”蜜娘撇了撇嘴,嗤笑道。
“我今夜格外疲惫,哪管得了上头打生打死,先等一等……”
“等楚江湄,把那三尊妖皇的底,探了出来,我再去。”
陈阳听得若有所思。
他望着蜜娘的侧脸,心底浮起几分愧疚。
今夜这一路,若不是他行事莽撞,她也不至于入这般被动局面。
蜜娘却没再多,只揽着他的腰,带着他往旁侧退去。
她侧过头,气息拂过他的耳廓,低声道:
“你看,入我妖仙教,日后有我护着你。”
陈阳稍一愕然……
寻常话本里,从来都是男子揽着女子,演那英雄救美,软玉在怀的戏码。
可今夜偏偏颠倒了过来,是她揽着他,带着他,穿行在这不见天光的暗域之中。
陈阳哪里还顾得上这些。
什么千军万马,双月皇朝,什么漫天星海,都不如此刻蜜娘怀里这半分安稳。
“不过。”他顺势开口问道。
“这妖神与妖仙,到底有什么分别。”
蜜娘稳身形,才勾了勾唇角,抬眼望向上方:
“这妖仙之道,与妖神教的路数,从源头上就全然不同。”
她指尖在周遭,虚虚一点,划出一道莹润的弧线。
弧线所过之处,翻涌的气浪纷纷退散,这一方天地,登时恢复了平静。
蜜娘这才娓娓道来:
“妖神教的神力,多依托灵体而存,无形无相,随机缘显化。”
“有天地真灵自行成神的。”
“有先天便是神祇,如日月星辰,自生神威。”
“至于后天修神,便是如我这般,修到极境成就妖皇,参悟涅槃,修持神道,借神力通天。”
“可这仙道,讲究的是脱胎换骨,形神合一,二者从本质上,就截然不同。”
“妖神教若放在别处,或许是条不错的修行路,可惜如今在这西洲。”
“终究是行不通的。”
她轻叹一声,语声添了几分凝重:
“这西洲终究是封天绝地,轮回早已断绝。”
“大厄污流漫遍每一寸天地,此处的神力,得不到日月星辰的清辉滋养,反倒浸染了大厄的秽气而生,长在秽土之上,与污垢同根同源。”
“神力的本质,也就此变了模样。”
“成了这般漆黑浑浊的颜色。”
陈阳眉头微蹙,心中念头翻涌。
方才夜皇身上流转的神力,那股令人不安的诡异感,根源竟在这里。
沉吟片刻,他抬眼看向蜜娘,问道:“那妖仙之道,又有什么不同?”
蜜娘微微歪头,慢悠悠开口:
“这妖仙二字,妖在前!”
“便如野兽入荒原,以身犯险,直面本心。”
“不避讳妖性,不斩断凡根,血脉里所有的狂躁,杀性,野性,与生俱有的暴烈,全都摊开在眼前。”
“仙在后,是定海针。”
“镇住心猿意马,纵有万种杂念千般狂念,只凭一身定力,就能将其悉数压服,归为己用。”
“不借半分外力神力,只凭一身仙气,自证仙道,洗尽满身秽气。”
她这一番话下来,眼中亮得惊人,仿佛这条修行路,早已在她心底推演过千遍万遍。
“这西洲羽皇,所谓的道血双修,便是如此,想借助一丝仙气,冲破这片樊笼。”
“我从前没有机缘踏足,不过眼下……”
“倒不用再像从前那般,死守妖神教了。”
罢,蜜娘唇角翘得更高。
陈阳听到此处,心头一动,已然明白:
“是因为我带着陛下,登临了天外天。”
蜜娘回眸一笑:
“是啊,相公。”
罢,她忽然凑近身,抬首在他唇上印下一吻。
那吻软得像云,甜得像蜜,带着她身上独有的幽香,柔柔蹭过他的唇瓣。
唇上那点温软来得自然而然,就像这夜里的风,本就该这般拂过。
一吻即收,蜜娘退开半步,笑吟吟望着他。
陈阳望着她亮闪闪的眼眸……
这一路同行,两人之间的亲昵举动,接二连三,他竟也慢慢习惯了这般相处。
陈阳心头骤然一松。
那滋味,难以言。
仿佛他终于能伸出手,为她尽上一分绵力。
这一路行来,始终是她护着他,救他于危难,哄他宽心。
他被她牵着手,揽着腰,走了整整一夜。
到头来,竟也能博她展颜一笑。
见蜜娘心绪舒展,他胸中郁结也随之散去,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。
“陈阳。”蜜娘轻唤一声,目光在他面上。
“你想好了吗?入不入,我妖仙教?”
“我入!”陈阳没有半分迟疑,重重点头。
应得这般爽快,蜜娘反倒怔了怔。
随即,她眉梢一挑,抬起指尖,点在陈阳心口的位置……
狠狠点上一下。
“不成呐。”
“你应得这般爽快,莫不是见我方才闹脾气,不满妖神教,反倒过来哄我?”
“把我哄开心了,转头便不认账……我真怕得很……”
陈阳神色微动:
“怕什么?”
她收回指尖,目光掠向远处:
“我怕你到头来气性上来,转身又要走,那可如何是好?西洲东土这般辽阔,你若是跑了,我上哪里去寻你?”
陈阳听得心头猛地一颤,连忙摇头:
“并非如此,陛下,我是真心入教!求陛下允我加入妖仙教!”
他话音未,忽然迈步上前。
只一步。
蜜娘怔了一瞬。
下一瞬,陈阳张开双臂,将蜜娘牢牢抱进怀里!
那怀抱收得极紧。
紧得她整个人,都陷进了他温热的胸膛里。
她侧脸撞在他心口,隔着衣料,听得他的心跳一下下,擂在耳畔……
夜风贴着两人身侧,卷着夜色流走。
蜜娘猝不及防,周身气息骤然一滞。
缠绵间,她心神渐渐松懈,卸了所有力道,软软靠进了他怀里。
片刻之后,她面颊上浮起一层绯红。
她咬着唇,欢喜从眼底漫出来,一点点爬上眉梢,再染透耳根,到最后,连耳垂都浸成了通透的粉色。
“人儿……平白抱我做什么?”
陈阳又收了收手臂,沉声道:
“陛下亲口过,不必求什么千军万马,那些虚名都是无用,能好好抱好机缘,便足够了。”
蜜娘鼻中哼出一声:
“我是让你去抱紧你那便宜娘亲,三朝位极人臣,背景滔天!”
“太宰,总相,元辅……哪一个名头拿出去,不压得人喘不过气?”
“我呢?”
她语气里漫开几分酸意:
“我不过是个……无依无靠的女子罢了。”
“困在这西洲地界,连条出去的路,都寻不到。”
“平日在妖神教累死累活,当牛做马,偏生到头来,还要受你的气。”
到此处,蜜娘声音慢慢低了下去。
“不是的!”陈阳急声道。
“陛下修为远胜于我!纵然不及那些皇朝底蕴深厚,可纵横西洲东土,已是绰绰有余,我心中,素来仰慕陛下!”
“当真?”蜜娘面露喜色。
她从陈阳怀里抬起头,笑意还没收,语气却认真起来:
“我要你,真心话。”
罢,她定定望着陈阳的眼眸。
目光沉冽,直探心底,似要从他魂魄里,找一句真话出来。
陈阳目光毫不避让,迎着她的视线,柔声道:
“陛下曾言,日后要往星海开辟道场。”
“陛下能将妖神教打理鼎盛,他日妖仙教踏足星海,定能更上层楼,纵是那些星海皇朝,也未必能及。”
“我定要入这妖仙教!求陛下,收我入教!”
他得恳切,字字发自肺腑。
蜜娘登时怔住了。
她本还想调笑两句,可见陈阳神色郑重,到了嘴边的玩笑,又悉数咽了回去。
她望着他,目光在他起伏的胸膛上。
忽然,她凑上前,将侧脸贴在他心口,静静听了片刻。
怦怦的心跳隔着衣料,稳稳传进她耳中。
听了片刻,她慢慢抬手,按住他的肩头:
“哪有你这样抱人的?再往下点儿……嗯,就这样,贴过来,才算真靠上了。”
她手往下一压,陈阳便被按低了半截,整张脸全埋进她胸口。
一团温软饱满贴上来,带着甜丝丝的体香,一股脑儿钻进鼻端,熏得他呼吸一滞。
后颈被她掌心扣着,抬不起头,脑袋陷进胸脯里……
她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衣传过来,咚咚作响,竟比陈阳的,还要急促几分。
“就这般靠着我。”蜜娘语声柔得像水。
“好。”陈阳不再动弹。
他整个人都顺着她的力道,乖乖贴在她怀里。
蜜娘眯着眼,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,指尖一下下摩挲着他的后颈发梢……
此时此刻,她只觉得,万般心绪都妥帖了。
今夜,她还是头一次,笑得这般心满意足。
便在此时……
“吼!!”
头顶骤然砸下一声怒啸!
伴着刺耳的破风锐响,一道庞然虎影,自天穹坠!
那虎影通体赤黄二色,凶焰滔天,地的刹那,卷起漫天妖气。
下一瞬,虎影敛去,化作一道狼狈人影,正是巴山君!
他像是被人从高空打,浑身衣衫碎裂,狼狈不堪,目光扫过周遭,在相拥的二人身上,登时恶狠狠地瞪向陈阳:
“你这白脸,在底下……”
巴山君见两人搂作一团,眉头紧紧皱起:
“倒是过得逍遥快活!”
陈阳抬眼望去,正与他四目相对。
那巴山君一身气息虚浮不稳,整个人颓弱不堪,显是刚施展了某种禁术,元气大损。
可陈阳来不及细想。
蜜娘眼中精光一闪,嗤笑一声:“终于掉下来了,看来是撑不住了!”
她揽着陈阳的腰,身形一晃便到了巴山君面前,凌空拍出两掌,血气翻涌如虹……
啪!啪!
两掌结结实实,全拍在巴山君心口!
巴山君口中鲜血狂喷,身子直直向后倒飞,蜜娘身形紧随其后,足尖一挑,正中他胸膛:
砰!
“谁要你在此多嘴,给我滚上去!”
巴山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。
那叫声撕心裂肺,活像一头被踹下悬崖的猛虎,一路哀嚎着翻滚,最后连人带声,一同没入了漫天浓黑的雾气里,再无半分踪迹。
陈阳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方才……是怎么回事?”
蜜娘眉梢微挑,了然道:
“楚江湄那一击,把巴山君的本源都打出来了一丝,我方才,捕捉到了他涅槃的气息。”
蜜娘指尖血气流转,身前虚空之中,缓缓浮现出方才交战的画面。
陈阳凝神望去……
就见夜皇自浓稠黑暗里,缓缓探出一掌。
那一掌裹着化不开的墨色,无声无息,印在了巴山君心口。
轰!
巴山君半边身子几乎被拍得崩碎,血肉横飞,骨裂之声如爆豆般接连响起,碎骨混着血肉化作漫天齑粉。
可下一瞬,异变陡生。
巴山君崩碎的血肉间,忽然泛起一层暗红火光,那火光幽幽,如血似焚,一方虎纹血色大印,在火光中沉浮运转。
火光深处,一道虎影,仰首发出震天啸声。
方才崩碎的血肉,竟一点点倒流而回,碎骨重续,筋肉重生,不过数息功夫,那濒死的重伤之躯,竟恢复得完好如初。
“也算摸清了这尸虎的几分底细。”蜜娘罢,又抬眼望了望天穹,话间,上方黑气翻涌着倾泻而下。
她周身血光骤然铺开,挡住了呼啸而来的气浪。
自始至终,陈阳都被她牢牢揽在怀里,贴在腰侧。
蜜娘凝望着上方战局,嘴角却噙着一抹笑意,似胸有成竹。
等了片刻,见上方动静稍歇,蜜娘才又转回头看向他:
“陈阳,我这妖仙教……可是你哭着喊着要入的!”
“规矩可得先讲清楚,未必比你从前待的天地宗,宽松多少。”
陈阳神色一正:
“陛下请讲。”
他微微颔首,神色郑重。
蜜娘唇角勾着一抹玩味的笑:
“条条框框可多着呢,头一条……”
“入我门下,万事都得听我的!”
“我往东,你不能往西,我停步,你不能前行。”
她慢悠悠点了点陈阳的额头:
“我的话,便是规矩。”
陈阳没有半分迟疑:
“好。”
蜜娘眼尾一弯,笑意更深:
“你怎么,答得这般干脆?”
陈阳一怔。
蜜娘不待他开口,又接着道:
“那好,第二条……”
“日后修行,不许逞强好胜,我不在身边,也不许贸然涉险。”
“纵然旁人对你有天大的恩情,你也不能拿性命去换!”
“你自己的性命,才是最要紧的,必须给我好好护着。”
她着,定定望着陈阳:
“你的身子,你的经脉,你的性命,哪怕你的命是凤清都替你改的……”
“统统都得归我管。”
这话语气轻飘飘的,在陈阳耳中,却让他心头一震。
蜜娘等了片刻,慢悠悠开口:
“怎么?你不肯答应?”
陈阳连忙点头,没有半分迟疑:
“我的命,本就是陛下的。”
蜜娘笑了起来,眉眼弯弯,眼尾漫出几分勾魂夺魄的艳色。
她又往前凑了凑。
温热的呼吸拂在陈阳唇上,她的声音压得极低:
“还有第三条。”
“日后,我是妖仙教教主。”
“你,便是妖仙教的圣子。”
“你该明白,是什么意思吧?”
陈阳微微颔首:
“无妨,不过是个名号罢了。”
“从前在菩提教做圣子,我做得稀里糊涂,担了一身污名,可在妖仙教,我定不会再那般骂名。”
蜜娘抿唇一笑:
“你能明白这些,便好。”
“但还有一桩,你在外面如何逞威风,都是你自己的事,我不会像菩提教那般,处处管束你。”
“可在教里,在我面前,我却要管得严严实实。”
“既是圣子,那便是教主的所有物,你明白吗?”
陈阳心头咯噔一跳:
“我的命……都是教主的,自然……一切都听教主的。”
蜜娘轻笑一声,慢悠悠道:
“私物分许多种,可为剑,可为刀,可为盾,我要你做什么,你便得做什么,哪怕是做……”
陈阳愣了愣,喉结微动:
“做什么?”
蜜娘眼波流转,贴着他耳畔低语:
“你当凤清都那些玩意儿,是做什么用的?南天那帮仙子,个个嘴上清高,背地里比谁都馋,在西洲,谁不叫我一声欢喜皇?比起她们,我只多不少。”
陈阳浑身一僵。
蜜娘又轻笑一声,气息更热,直往他耳廓里钻:
“我素来不喜那些冰凉的玉具,所以……”
话到这儿,她故意顿住,舌尖慢慢舔过唇角,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陈阳,眨也不眨。
那目光像两簇火,在陈阳脸上,一寸寸往下烧,烧得他皮肤发烫,连呼吸都乱了节拍。
陈阳心头猛地一颤,浑身血液仿佛都跟着那目光,烧了起来。
此刻,蜜娘已经凑了过来,凑到他耳畔。
吐气如兰。
温软的气息裹着她身上幽幽的体香,顺着耳廓钻进去,像一根细羽,扫过耳尖,又沿着脖颈往下蔓延,麻意顺着后脊一路窜下去。
“我也不与你绕弯子,索性与你明。”
她的声音软糯低哑,黏在他耳边:
“我这人,贪得很,尤其是枕边风月,瘾头大着呢。”
陈阳心头狠狠一跳。
蜜娘笑吟吟望着他,眼尾微挑:
“你听得懂,我这话的意思?”
陈阳看着眼前这张脸,怔了怔。
半晌,他喉结滚了滚,语声艰涩:
“若陛下……需要我,无论何事,我都……任凭陛下吩咐,尽全力满足!”
听到他主动应下,蜜娘笑意刚漫上唇角,又摇了摇头:
“你怎的,应得这般痛快?”
蜜娘指尖抚上他的面颊。
凉润的指尖循着他的轮廓划过,从眉骨到鼻梁,再到唇瓣,最后停在他下颌,稍一抬:
“你莫不是忘了?”
“西洲皆传,男子与我一夜贪欢,天一亮便要身死。”
“不定我缠你一整夜,榨得你元阳散尽,到最后化作一具干瘦枯骨……也未可知。”
话音未,她自己先绷不住了,别过脸笑得肩头轻颤,连鬓边发丝都跟着晃。
陈阳却听得心神一震。
他望着她,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,语声郑重得如同立誓:
“便是死在榻上……我也定要在天亮之前,遂了陛下的意。”
蜜娘本还眉眼带笑,闻言骤然一怔。
她定定望着陈阳,看了许久,见他眼底澄澈,全无半分敷衍,竟是真心实意,连生死都置之度外。
“哼。”她轻哼一声,别开了视线,耳根却悄悄泛热。
“那你可记牢了。”
“到时候,便当作此生最后一回,不许偷懒耍滑。”
她得轻描淡写,可到最末,语气终究还是软了几分。
陈阳重重点头,神色笃定。
蜜娘凝望着他,片刻之后,脸上笑意尽数敛去。
半晌,她眸光清亮地望着他:
“好了,陈阳,我倒没料到,你竟想也不想,全都应了。”
“本就该如此。”陈阳语声平稳。
“可……”蜜娘话锋一转。
“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“趁你心神失守,满心愧疚的时候拉拢你,既要你献元阳,又要你事事听话,还要你常伴左右……连你的性命,都要攥在手里。”
“这般桩桩件件全要了去,你满口应下,当真半分疑虑都没有?”
陈阳闻言一怔,片刻后摇了摇头,坦然开口:
“没有。”
他得平淡从容,听不出半分勉强。
蜜娘眉眼一扬,嗤笑一声:
“空口无凭,我可不信!之前你那般决绝,走就走的模样,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。”
陈阳心头一滞。
蜜娘话音未,便见指尖银光一闪,一枚细若发丝的长针浮了出来。
无影针。
陈阳望着那点银光朝自己眉心掠来,这一次,他没有半分闪躲。
任由蜜娘揽着自己,不偏不躲,只静静望着她的眼眸。
他周身气机全然放开,毫无防备,像把整个人,完完整整交到了她手中。
银芒一闪,没入他祖窍天心之中。
一丝细微麻意顺着血脉漫开,那痒意细细麻麻,像一根极细的丝线,从眉心牵出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并无多少痛感,只带着一丝滞涩淤堵之感。
陈阳气息顿时一滞,身子发软,浑身力气像被抽去大半,朝前一倾,便软倒在了蜜娘怀里。
经脉被天心禁制牵住,半分力气都提不上来。
刹那间陈阳便明白,那点银光留在体内,只需蜜娘一个念头,便能执掌自己的生死。
“从前我封你天心……”蜜娘扶着他,语声轻柔。
“并非是要掌控你,只是盼着你能收敛心性,少些莽撞。”
“我确是……心性太过焦躁。”陈阳也不反驳。
蜜娘弯了弯唇角。
下一瞬,那枚银针又从陈阳眉心浮了出来,悬在他眼前,银光幽幽。
罢,银针再次下。
第一次刺入,陈阳眼睫都未动一下。
蜜娘端详着他的神色,收了银针。
第二次刺入,银针再度没入天心,陈阳呼吸平稳得如深夜静海。
蜜娘瞥了他一眼。
第三次,收针,再针。
到第四次时,她的动作缓了下来,银针悬在他眉心,久久未曾下。
她就那么望着他,凝着他的眼眸,仿佛要从眼底,一直望进他魂魄深处。
陈阳始终未躲,自始至终,没有半分抗拒。
直到最后,蜜娘收回手,将银针收入袖中,掌心空空如也。
陈阳靠在蜜娘怀里,怔怔望着她:
“陛下不必……用针……封我的天心吗?”
“不必了。”蜜娘开口。
“你这天心,通透与否,已无大碍。”
“天心通透本就不是坏事,于你修行,炼丹诸般门道,都有助益。”
“况且你经此一劫,心性自有收敛,我又何须再用封天心的法子?”
蜜娘长长舒了口气,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头许久的重担:
“总算等到这一天了,我的人儿,终于肯乖乖听我的话,半分不反抗了。”
陈阳微微颔首,神色坦荡:
“我这一身骨血,皆是陛下所赐,自当唯陛下之命是从,断不会有二心。”
蜜娘低头望着怀里的人,望着望着,竟有些失神。
“真是……这般清绝的骨相……”
她的指尖抚过他的眉眼,像在摩挲一件稀世珍宝:
“我的手当真巧,竟把你塑得……这般好看。”
“只是这骨相,和你从前,倒也没差多少。”
陈阳面露不解,怎会没差别?
他只觉自己如今的容貌,和从前已是大不相同。
蜜娘瞧出他的疑惑,开口解释:
“我从前不是与你过?你本就带着清绝骨相,需得修行日久,形貌才会顺着骨相慢慢长开。”
“这骨相里,唯有口内四十齿是后天重塑,其余的,本就是你天生的骨相。”
“太阴炼形重塑的血肉,也是顺着你本身的骨相生出来的,这张脸,本就是你自己的模样。”
“只是从前你在凡尘俗世里打磨,形貌蒙了尘,显不出这份风骨罢了。”
陈阳听得有些茫然。
蜜娘望着他,却看得出了神,眼底水汽氤氲,连呼吸都乱了几分。
她指尖,渐渐按上陈阳的身子。
……
只一碰,陈阳心神骤然收紧,呼吸乱了一拍,连脚趾都蜷了起来……
他喉结滚了滚,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哼:
“陛下,你……”
蜜娘低笑一声:
“咱家圣子怎的的呀,这般不禁碰?”
她望着他脸上的神色,见他牙关越咬越紧,喉间那口气忍了又忍,偏不肯出声,唇角的笑意愈发浓了。
“我还费尽心思让你修百岁枯骸,本以为你见惯了风月,早该定力十足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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