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2章 沉疴久病(1/1)
一
萧安在太医院的药房里整理药材,新到的一批远志,根须粗壮,色泽黄褐,断面平整,像是采收和处理都做得细致。他蹲在药柜前,把远志一根一根地归拢好,扎成小捆,码进抽屉里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带进来一阵凉意,像是秋天正在从院子里撤离,把最后一点暖意也一起带走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榴树。枝条上已经没有叶子了,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。
下午的时候,太医院来了一位老妇人,是被人搀着进来的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先要确认脚下的地是稳的。她坐下来,说她的膝盖疼了好几年了,时好时坏,最近这半年越来越厉害,夜里常常疼得睡不着。萧安在旁边坐下,把了脉,又让她把裤腿卷上去,看了看膝盖的形状和周围的皮肤。他站起来,走到药柜前,取了一小包干姜和几片艾叶,包好,放在桌上。“回去用热水泡脚,加几片这个。泡完以后用干布擦干,不要着凉。”老妇人接过去,没有打开看,只是握在手里,放在膝盖上,像是已经习惯了收下药包,但不急着验证它是否有效。她站起来,被搀着慢慢走出了太医院。
萧安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回东厢,在案前坐下来,把那根银针从袖口上取下来擦了擦。他坐了一会儿,把银针别回袖口上,然后站起来,关上了东厢的门。
二
傍晚的时候,他在廊下遇见了老院长。老院长正蹲在药房门口的台阶上,面前摆着一只旧陶盆,正在把盆里的土翻松,像是在准备种什么。他没有抬头,但知道萧安过来了,开口说了一句:“秋天过完了,该入冬了。”萧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没有接话,看着老院长把土翻了一遍,又用手把土块捏碎,像是处理一件需要耐心的事。他看了一会儿,走回东厢去了。
夜里,萧安在灯下把那几个布袋里的纸页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他把那张老方子放在桌面上,用药渣压住纸角,然后站起来,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月亮很淡,像隔着一层薄云。他站了一会儿,走回桌边,把那张方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放回布袋里。他坐在桌边,没有再看那些医案,只是让手搁在桌面上,像是在等手自己记住那些纸页的重量和质感。
三
第二天,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来到太医院。孩子烧得不高,但咳得很深,像是从胸腔里翻上来的,呼吸急促,嘴唇干裂起皮。萧安把孩子平放在诊床上,把了脉,又用听诊器听了心肺,站起来写了一张方子,递给旁边的文吏。“抓药,急煎。”他在孩子旁边坐下,没有离开。文吏端来煎好的药时,他试了试温度,扶着孩子的头,让孩子平躺在膝盖上,一勺一勺把药喂进他嘴里。孩子呛了几次,但喝下去大半个碗。
傍晚的时候,孩子的烧退了,呼吸也平缓了许多。年轻妇人抱着孩子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萧安站在廊下,看着她们走出院门,在门口停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方向,然后转身走回正堂,把那张方子的底稿折好放进针包里。
四
夜里,他没有点灯,坐在东厢的黑暗中。窗外的风停了,院子里很安静,像是整个太医院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做最后的准备。他坐了一会儿,把银针从袖口上取下来,在衣角上擦了擦,又别回去,然后站起来,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。那棵石榴树的枝条在窗外摇晃着,几乎没有声音,但他还是听见了——像是冬天正在用最轻的方式,在这个庭院里找到落脚的地方。他闭上眼,听着那些枝条相互擦过时发出的细响,像是终于能够确认,季节的更替并不总是以呼啸的方式到来。
(第两百八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