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3章 京城初雪(1/1)
一
京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预想中早。那天早晨萧安推开窗,看见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,不厚,刚好盖住砖缝里的枯苔。石榴树的枝条上也挂着细碎的雪粒,像是被什么人在夜里轻轻撒过一层细盐。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没有立刻关窗,让冷空气涌进来,在屋里停留了片刻,然后才把窗合上,在桌边坐下,把银针从袖口上取下来擦了擦,又别回去。
雪下了一整个上午。不算大,但一直没停,像是这场初雪做好了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间的打算。太医院正堂的廊下,几个医官正在往炉子里添炭,有人裹紧了身上的厚袍子,有人蹲在廊柱旁边系鞋带。萧安在正堂里坐了一会儿,见今天来问诊的人不多,便站起来,走到药房,把新送来的几包药材拆开检查了一遍,重新扎好口,放回原处。
一个年轻文吏从外面走进来,拍了拍肩上的雪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他看见萧安,把信递了过来。“北边来的。”他说。萧安接过信,没有当场拆开,把信收进袖口里,在药柜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在桌边坐下,才把信拆开。信是萧明写的,字迹比上次更稳了一些。信很短,说院里的枣苗已经用稻草裹了根,准备过冬;灰电今年冬天搬到了灶房里,早晚都在灶台边蹲着,像是已经找到了最暖和的位置;踏雪被牵进了马厩深处,草料加厚了一层,红豆和踏雪之间隔了一道新扎的栅栏,像是终于学会了各自留出一点距离。信末提了一句:“樱桃树明年春天还会发芽,你不用急着回来。屋里冷,外面更冷,走得越远越要记得添衣。”
二
萧安把信看完,折好放回信封里,没有立刻收进针包,放在桌角,又看了一遍,像是要把每一句话都再确认一次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出房间,穿过甬道,在廊下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雪还在下,落在他的肩头和袖口上。他没有掸,让雪积着,看着它们在衣料上慢慢融化,留下细小的水痕。
那天下午,太医院来了一位老人,头发全白,被一个年轻人搀扶着走进正堂,坐下来之后没有说话,先咳了几声,然后才断断续续地说了自己的症状——入秋以来就反复咳嗽,夜里躺不下去,只能靠着枕头眯一会儿,咳的时候胸口发紧,痰不多,但喘得厉害。萧安在他旁边坐下,把了脉,又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,然后站起来,在药柜前停了一会儿,像是在心里把几味药的位置重新排列了一遍。他配好药,交到文吏手里,又走到老人身边,说:“煎的时候不要急着喝,放一会儿,等温热了再入口。”老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道谢,只是把手从膝头上拿开,重新攥住了放在椅边的旧手杖。
三
傍晚,雪停了。萧安走出太医院,沿着街道走了一小段路,在街角站了一会儿,看见路边有几棵落尽了叶子的槐树,枝条上积着薄薄的雪。他看了一会儿,在那几棵槐树旁边站定,没有继续往前走,像是在等暮色把自己也染成与树枝一样的深灰色,然后转身走回太医院。
夜里,萧安坐在桌边,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。他把信封放进药箱侧袋,和那卷羊皮纸地图放在一起,然后把银针取下来擦了一遍,别回袖口上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雪已经停了,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落在院子的积雪上,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光。积雪不厚,刚好覆住青砖缝隙,露出砖面本来的颜色,像是铺了一层初冬的薄毯,还没有被踩出痕迹来。他站了一会儿,关好窗,躺下来,闭上了眼睛。窗外的风时有时无,他听着那些声响,像是听见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条在积雪下微微弯折,又像是听见了远处某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屋顶上,雪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,沿着瓦片的缝隙滴落,渗进干裂的土里。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,没有再动。夜还很长,但他已经不再需要醒着去听它了。
(第两百八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