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4章 放长线(2/2)
三点一刻,楼下皮鞋响,硬底,不快,从会客室到电讯室,十来步。门开了没关,十来分钟,又出来,回会客室。
耿振之夜夜坐着,不是等车,是等日志。日志一出来,他就拿去和第五行比。比出来的,就是早上那一根针。
十六日夜里,车照旧十点出。
十七日早上七点半,陆行舟上楼前先拐进了电讯室。汲三保刚交班,眼睛红着,耳机还挂在脖子上,桌上一页日志,墨还没干透。
“十点零五,三分钟,皇城以西。”汲三保说,“跟前十二夜一样。专员三点一刻来,站在桌边看完,划了一道,问我:几点开的机。我讲九点五十。他讲,往后九点半开。”
“九点半。”
“早开二十分钟,听它是不是早来。”汲三保把日志合上,“它要是十点来,九点半开也是十点来。它不看我几点开机。”
它不看谁几点开机,也不看车几点出。它看自己的日子。
陆行舟上了楼。那一根针,昨夜扎了第二回,那只手没疼。
十七日上午十点,前门东站货场边的院子,榆树叶落光了,枝子黑的。三辆吉普停在树底下,兵在擦。
雷震虎在背心外头套了件灰棉坎肩,砂纸嗓隔着院子过来:“换便衣了,六个,短褂布鞋,茶馆两个,杂货铺墙根两个,当铺门口两个,三班倒。宝山不换。他蹲了六夜没挪窝,我叫他换,他讲窗比板准,换了人,窗就不准了。”
他手搭在车帮上:“专员对我也讲了五分钟。他讲车几点出,台子晓得;台子晓得,是单子漏了。单子四个人看过,他问了四个,问出四个不晓得。四个不晓得,他就不问了。他讲:不晓得好,往后也不要晓得。往后的单子,他自家写。”
往后的单子,耿振之自己写。
那就是说,车几点出,从今往后只有他一个人知道。台子要是还早五分钟,就不是单子漏了;要是不早了,那四个人里头,有一个就该被想起来。
那一根针扎下来,是要那只手替他说话。
陆行舟什么也做不了。书摊没有纸,隋记上着板,他没有一个字能递到西四那间东屋。那只手要是聪明,就照旧十点发;要是怕了,挪了钟点,挪的那一夜,就是在耿振之的表上,替他们四个人里头的某一个,画了一个圈。
“死鱼。”雷震虎又说了一遍,转身进屋,门帘落下来。
六点,六条,炉子生着,烟往上走。曼丽在堂屋拆一件旧棉袍,拆下来的棉花堆了一桌。
他把中山装搭在椅背上。
“你身上有煤味。楼里的炉子在走廊尽头,煤味到不了东头。到了你身上,是你在炉子边上站过一阵。”
“站过。”
她把棉花拢了拢,翻过棉袍看针脚:“楼里的事我不问,炉子是家事,我问得。雍科长生的,守的没有人,这个我晓得,侯太太讲的。”
王妈端了一碗热水进来,搁在他手边,看了一眼那堆棉花:“太太拆的是先生去年那件,里子薄了,絮一层新的。新棉花俺在隆福寺买的,弹棉花的讲,今年的棉花进城少,河那边过不来。”
曼丽没接这句,手没停。
她一把一把往棉袍里塞棉花:“楼里的炉子,没人守。楼里的灯,有人守。守灯的人,身上有煤味。”
夜里九点,一楼会客室,门开着。桌上今天的日报三份,一字不差。骆廷桢站在桌边,陆行舟站在门里一步。
耿振之拿铅笔,在三份日报上各画一道,从第五行底下过去,平的。
“三份一样。一样的字,一样的数,一样的手。”
他抬起头,看陆行舟,看了有一阵。
“字写得准的人,抓人也准,是不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