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3章 马扎(1/2)
“你认得这一位副处长?”耿振之问。
车马店的伙计,二十四岁,站在长桌前头,看陆行舟,看了一会,摇头:“不认得。”
“他认得你。他认得你是第十二行。”耿振之说,“你不认得他是谁,他认得你是第几。认得的,只有一头。”
十月二十九日上午十一点,一楼会客室。耿振之一夜没换衣裳,袖口的白在日头底下白得发亮,眼睛底下两道暗,比昨天深。
走廊里七张椅子坐了七个,一个挨一个,两手搁在膝上,两个兵站在两头。
陆行舟坐在长桌侧边,靠门那一头。
“头一个。”
铁路制服进来,两只手在身侧,手指头动。耿振之不问他,看陆行舟:“第几行?”
“头一行。电务段。”
讯问员在长桌另一头开始写,问的是讯问员,答的是铁路制服。耿振之一句不问,看那个人的手,看那个人的脸。一刻钟,带出去。
“第二个。”学生装,沙滩。“第几行?”“第二行。”
一个一个,进来一个,问一句第几行,他答一句。
第五个进来,耿振之的眼睛没在那人身上,在陆行舟脸上。
“第几行?”
“第十二行,阜成门内车马店。”
“副处长答得快。誊过三份的人,四十三行一行不错。”
然后才问那个伙计:你认得这一位副处长?
耿振之问的是伙计,看的是他。伙计说不认得,耿振之等的不是这三个字,是这三个字落下来的那一下,坐在侧边的人脸上动没动。
他没动。
他晓得,往后每一个进来的人,耿振之都会问这一句。总有一回,有一个人看了他一会,不摇头。
第六个是纸马铺掌柜的侄子,第十九行,进门腿就软了,兵架着才站住。耿振之没问他认不认得副处长,只问陆行舟第几行,听完了,挥了一下手,讯问员问,他答,答的全是哭。
第七个是个瘦高个,长衫,三十来岁,第二十六行,琉璃厂一家南纸店的账房。他进门先看长桌,看耿振之,再看侧边坐着的人,看了很久。
“你认得这一位副处长?”
瘦高个没有马上摇头。他眯了一下眼睛:“见过。”
屋里静了。讯问员的笔停在纸上。
“在哪里?”
“琉璃厂。”瘦高个说,“去年冬天,这位先生到店里买过一刀宣纸,问有没有乾隆年的旧墨。小店没有。”
耿振之转过脸来,看着陆行舟。
“去年冬天,我刚到北平。”陆行舟说,“买过纸,问过墨。没买着。”
“没买着。”耿振之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,对讯问员说,“记:见过,买纸。”
一刻钟到了,瘦高个带出去。
七个过完,耿振之合上卷宗:“七个,副处长一行没错。第七个,见过副处长。北平城里,见过副处长的人,不少。”
见过的人不少。这句话,是讲给他听的,也是讲给讯问员的笔听的。笔记下了:见过,买纸。往后这一行字搁在卷宗里,同那四十三行搁在一处。
那天早上九点,他从隆福寺西口过。
墙根那一块砖地空着:六摞书没了,门板没了,两条板凳没了,砖上一层灰,灰上没有脚印。
只剩一只马扎,靠墙,帆布面磨白了。马扎上一把扇子,扇面裂了一道,扇骨断了两根,老头膝上搁了一夏天,穿上棉袍以后也没收,就搁在马扎上,搁了一个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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