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3章 废除陋规（1/2）

寅时刚过，天色还黑着，各宫粗使的宫女太监已经佝偻着腰，在主子们起身前，开始了一天的活计。

扫地的刷刷声，泼水的哗啦声，压得极低的咳嗽声，在黎明前最冷的空气里，显得格外清晰，也格外……卑微。凤仪宫后巷的排水沟边，两个瘦小的身影正奋力用长柄刷子刷洗着堆积一夜的恭桶，刺鼻的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，他们却连掩鼻的动作都不敢有，只是麻木地、一下又一下地刷着。手指冻得通红，生了冻疮，裂着口子，浸泡在冰冷的脏水里，钻心地疼。

这是皇宫最底层、最不起眼的角落，也是所有光鲜亮丽、富贵荣华之下，最真实、最残酷的底色。这里的人，命比草贱，无声无息地活着，也无声无息地死去，病了无人管，老了无处去，像宫墙阴影里的苔藓，自生自灭。

凤南衣站在不远处一道月亮门的阴影里，已经看了许久。她身上裹着厚厚的斗篷，夏佳雯静立在她身侧。她们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
“那个刷桶的小宫女，看见了吗？”凤南衣的声音很低，没什么情绪。

夏佳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那是个看起来最多十二三岁的小姑娘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身上的旧棉衣空荡荡的，袖口短了一截，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，上面还有几道新鲜的、红肿的鞭痕。“看见了，娘娘。是内务府上月刚分到浆洗处的，叫小铃铛。听说是因为打碎了一个碗，被管事嬷嬷罚来刷一个月恭桶。”

凤南衣的目光移向另一边，一个正在吃力地提着两大桶热水、脚步踉跄的老太监。他背驼得厉害，每走一步都喘得厉害，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凌乱。

“那个老太监呢？”

“是钟粹宫的杂役，姓吴，在宫里四十多年了。没儿没女，也没个积蓄，老了，干不动重活了，就被撵到这边来做最脏最累的。前几天下雪滑了一跤，腿脚更不利索了，怕是……熬不过这个冬天了。”夏佳雯的声音也低沉下去，她在宫里待得久，见过太多这样的凄凉晚景。

凤南衣没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。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的身影，看着他们眼中早已熄灭希望的麻木，看着这高墙之下，被华丽宫规和森严等级所掩盖的、血淋淋的吃人本质。

叶贵妃、敬亲王他们埋下的钉子要清理。但清理了毒瘤，这具躯体本身呢？这具由无数像小铃铛、吴太监这样卑微生命所支撑起来的、冰冷而残酷的宫廷躯体，难道就任由它继续这样腐烂下去吗？

百里烨要一个稳固的后方，去进行一场决定国运的战争。稳固，不仅仅是清除内奸，更要让这后方本身，坚固，有生气，而不是一座建立在无数血泪和白骨之上的、随时可能从内部崩塌的危楼。

她转身，沉默地走回凤仪宫东暖阁。

天色渐亮，宫灯次第熄灭。

凤南衣坐在书案后，铺开雪白的宣纸，却没有立刻动笔。她闭着眼，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。江州疫区，那些灾民绝望而渴望生机的眼睛。玄一为她挡箭后，苍白如纸却依旧坚毅的脸。百里烨站在点将台上，玄衣墨发，目光如炬，身后是即将随他奔赴绝域、生死未卜的将士。

还有……刚才在黎明寒风中，那些佝偻麻木的身影。

这个国家，这个宫廷，病了太久。不是一两个奸佞，一两种邪毒。是从根子上，从这些最不起眼、最无人关注的角落里，开始溃烂的。

“佳雯，研磨。”她睁开眼，眼中一片澄澈的决然。

夏佳雯连忙上前。

凤南衣提笔，蘸饱了浓墨。笔尖悬在纸上方寸许，凝滞片刻，然后，重重落下！

“谕六宫及内务府、敬事房等衙署知悉：”

她的字迹，不再是女子常见的娟秀，而是力透纸背的筋骨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重力道。

“本宫奉旨统摄六宫，观宫闱旧制，多有不合时宜、苛待下人之弊，长此以往，非但失仁和之本，亦有损皇家天德，动摇宫闱根基。今特颁新规，昭告上下，一体凛遵！”

“其一，自即日起，废除‘掌嘴’、‘鞭笞’、‘针刑’、‘跪瓦’等一切戕害肢体、侮辱人格之私刑！凡宫人有过，当依《宫规》明文，按律论处。轻者训诫、罚俸、降等；重者移交慎刑司审讯定罪。各宫主位、管事太监、女官，严禁滥用私刑！违者，无论身份，一律严惩不贷！”

“其二，提高各等宫人月例银米。末等杂役，月银增至一两，米一斗；三等宫人，月银二两，米一斗五升；以此类推。逢年过节，另加赏赐。务必使劳有所得，不至饥寒交迫。”

“其三，增设‘宫人医署’。于太监、宫女聚居之所附近，分设诊室，延请太医或精通外伤、妇科之良医轮流值守。宫人凡有疾病伤痛，皆可前往诊治，所需寻常药材，由宫中医署支应。严禁拖延、苛扣医药！”

“其四，亦是最要紧一条，”凤南衣笔锋一顿，墨迹在纸上微微洇开，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，“设立‘宫女出宫年限’！凡宫女入宫，年满二十五岁，或侍奉年满十五载，无大过错者，可自行请愿出宫。内务府核准后，按其品级、年限，发放‘恩赏银’二十两至一百两不等，以为安家之资，允其归家婚配，或自谋生路。年老无依、不愿出宫者，可转任清闲职司，由宫中奉养天年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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