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5章 太后微词（1/2）

慈宁宫里的炭火烧得旺，暖烘烘的，带着一股甜腻的果香。太皇太后歪在铺了厚厚狐裘的临窗大炕上，手里捧着个暖手炉，眯缝着眼，听底下的小宫女咿咿呀呀唱着软绵绵的江南小调。她年岁大了，头发银白，脸庞圆润富态，皮肤保养得极好，没什么皱纹，只是眼神有些浑浊，带着养尊处优一辈子的、不通世事的安逸和……几分孩童似的任性。

她是先帝的皇后，如今的太皇太后，娘家是江南大族，当年入宫全凭家世和一副好相貌，性子直来直去，没什么心机。能在先帝后宫那摊浑水里活下来，还稳坐后位，一是靠娘家硬气，二是运气着实好，三是……当时的皇帝，也就是她儿子，足够孝顺能干，把前朝后宫的风雨都替她挡在了外面。她这一辈子，几乎没为什么事真正操过心、担过忧。

此刻，她听着小曲，吃着宫女剥好递到嘴边的蜜橘，觉得日子舒坦得很。新帝登基，对她这位祖母更是加倍孝敬，日日问安，赏赐不断。她乐得当个富贵闲人，什么朝政啊，宫务啊，她才懒得管，也管不明白。

“太皇太后，”贴身伺候的老嬷嬷笑着凑过来，递上一盏温润的燕窝，“皇后娘娘那边，动作可真不小。又是废那些老规矩，加月钱，允人出宫，如今又要设什么‘女医官’……宫里宫外，可都议论着呢。”

“嗯？女医官？”太皇太后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，咽下嘴里的橘子，“听着新鲜。南衣那孩子，主意大。随她折腾去，烨儿信她，哀家也懒得管。总归是好事吧？省得那些小宫女小太监怪可怜的。”

老嬷嬷笑着应和：“是，娘娘仁善。就是……有些老古板私下嘀咕，说这改动祖制，怕是不太妥当。尤其是让女子进太医院为官，这……”

“祖制？”太皇太后撇撇嘴，不以为意，“祖制也是人定的。当年哀家刚进宫时，规矩更多呢，后来不也改了不少？能改得让底下人好过点，有什么不好？女子看病是难，哀家是知道的。当年哀家生皇帝时，凶险得很，那些太医隔着帐子，急得团团转，也亏得哀家命大……”她絮絮叨叨说起陈年旧事，倒对“女医官”多了几分认同。

老嬷嬷不再多言，只是笑着伺候。

这时，宫人来报：“淑太妃来给太皇太后请安了。”

“哦，让她进来吧。好些日子没见她了。”太皇太后摆摆手。

淑太妃依旧是一身素淡的灰蓝宫装，发髻梳得一丝不苟，只簪了根素银簪子。她缓步进来，姿态恭谨柔顺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、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婉笑意，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。

“快起来，坐。”太皇太后对她印象不错。淑太妃是先帝父皇的妃子，辈分高，但向来安分，不争不抢，在宫里口碑很好。又因为敬亲王的事，太皇太后心里对她还有几分同情——儿子不争气，当娘的也没办法。

淑太妃谢了恩，在下首的绣墩上浅浅坐了半边，姿态谦卑。

“有些日子没来给太皇太后请安了，心里惦记着。瞧着太皇太后气色愈发好了，真是菩萨保佑。”淑太妃声音柔和，带着笑意。

“哀家能吃能睡，有什么不好的。”太皇太后笑道，“倒是你，瞧着清减了些。可是底下人伺候不用心？”

“劳太皇太后挂心，臣妾一切都好。”淑太妃微微垂眸，“只是近日宫中事务繁多，皇后娘娘雷厉风行，革新除弊，一片苦心。臣妾见着，心中又是敬佩，又是……有几分惶恐不安。”

“哦？惶恐什么？”太皇太后好奇。

淑太妃轻轻叹了口气，语气依旧温和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：“皇后娘娘自然是千般好，万般能为。只是这改的……动的，好些都是打太祖、太宗皇帝那会儿就定下的老规矩了。臣妾愚钝，见识浅薄，只是想着，这祖宗定下的规矩，自然有祖宗的道理。好比一座大宅子，梁柱榫卯，都是前人一点点琢磨妥当的，动了一处，就怕牵动全身，万一……万一有个什么不稳当，可怎么是好？”

她抬眼，飞快地觑了太皇太后一眼，见她脸上笑容淡了些，露出思索的神情，便又低下头，声音更轻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就说这‘女医官’……本是体恤后宫姊妹的好事。可太医院是什么地方？那是朝廷的官署，有品级的。让女子进去，与男子同列……这，这于礼法上，似乎……有些说不通。妾身也知皇后娘娘是为救人，可这口子一开，往后若有心人效仿，借着行医之名，行那……紊乱宫闱、干涉朝政之事，岂不是因小失大，坏了祖宗百年的法度根基？”

“再者，”她顿了顿，仿佛推心置腹，“皇后娘娘如今声望正隆，又得陛下爱重，自然无人敢说什么。可这悠悠众口，堵得住一时，堵不住一世。陛下如今又要御驾亲征，离了京城。若此时因这些‘改动祖制’之事，惹得前朝那些老古板物议沸腾，议论皇后娘娘‘牝鸡司晨’、‘干政越权’，岂不是平白给陛下添了烦扰，让陛下在外征战还要忧心内廷不稳？臣妾……臣妾真是替陛下和娘娘担心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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