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9章 酱汤（2/2）

那人捧着汤碗，眼睛在院里转。从柴垛转到墙根，从墙根转到那盘碾，最后落在添汤的柳氏身上。柳氏低眉顺眼，围裙上一块补丁洗得发白，手上是常年做活的手。这人看完了，眼里的那点光又暗回去。

「老人家，」他忽然换了话头，「村里这几日，夜里可曾热闹。」

「夜里。」祖母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净，「入了冬，夜里就剩两样响动，狗叫，梆子响。客人是想听个新鲜？」

「不敢。」

柳氏过来收碗。碗收走了，那人起身告辞。走到院门口，又回头。

「老人家，我那三位伙伴，一个高个儿，一个络腮胡，还有一个，耳朵上缺个口子。您要是想起什么，」

「缺耳朵的，」祖母接得极快，「你说是你们赵家的人？」

「对，姓赵。」

门里下棋没走远的赵里正背着手踱过来，慢悠悠的。

「我们赵家，」老汉说，「没这个号的人。缺耳朵的倒有一个，前村的，在县里当差，十年了。你要认亲，我给你领路。」

那人的脸色僵了一瞬。一瞬之后，他拱了拱手，解开骡子往村口去了。皮子搭在鞍上，颠颠的。

人走远了，祖母把院门合上，闩了。

那头骡子经过碾盘的时候，她瞥了一眼蹄铁。蹄铁是新的，钉口还亮着白茬，掌尾带翘，是北边口外的钉法。从口外到青石村，这一路，他换过一次掌。换掌的地方多半在虞城，虞城有全四的铺子，也有永丰栈的车马。

「他不知道他伙伴姓什么。」老太太坐回麻堆边，重新拿起了麻，「一个绳上的蚂蚱，连姓氏都串不齐。这样的伙，成不了事。」

「他没白来。」她说，「他来看的就是夜里动没动过。院里没痕迹，脸上没慌张，汤照喝，麻照剥——他带回去的，就是四个字，没动静。」

「给他这四个字。」祖母眯着眼，「他寻的是死人，咱们给他指条活路，他就信了。人要信了自己想信的，比你给他银子还管用。」

「他往北复命，路上两日。报上去，上头再定夺再传下来，一来一回，十日打不住。」她心里排着，「十日。够办两件事。」

「哪两件？」

「一件在虞城。一件在北边。」

傍晚，张老蔫的夜账由王婶捎了来。老汉的字歪歪扭扭，杠是杠，圈是圈。这一页画着：昨夜过了两拨马，都在三更四更，五骑，往北，蹄声急。

她把夜账凑到灯下看了两遍。蹄声急，是拿鞭子赶的马。

第四个人前脚出村，北边后脚就动了。不是巧合，是日子到了。两头的线，都在往一处收。

夜里她把麻绳的账也记下了。五丈麻绳，是捆人的量。捆人的来了，被捆的去了，这一村一夜之间的进出，都在明面上走得干干净净。

她吹了灯。黑地里，十日这个数，在她心里缩了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