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1章 回话(2/2)
「官差要来住了。」他临走时多说了半句,「铺盖都从县里领。」
驿丞这个人,上回递信的时候手抖,这回的腰直。官差进驻,对他这个当驿丞的来说是靠山,不是祸事。她把帖子收下,只说了一句谢,心里把日子记下了:初三腾房,十五之前。跟何清晏信里那个冬月十五,前后咬得严丝合缝。
家里的活计各干各的。柳氏开始泡豆子,秋社的酱汤要熬三大锅,豆得提前两日发。梆子的新号也趁这几夜演练了两遍,三短一长,前院后院各走一趟,二更走前院,四更走后院。二小子打梆子打出了瘾,收了梆子还要问一句「姐姐,社日那晚,梆子还换不换号」。
「不换。」她说,「越是要紧的日子,越什么都照旧。」
第九日,府城的矾水信又到了半页。只一行:御史随员先行南下,过境县城,县衙备了接官亭。
她把这一行字烧了。随员先行,说明御史本人的行程卡得紧,卡得紧的行程,最受不得地方上迎送纠缠,那只兵部的手若想在路上做文章,就得赶在迎送的人堆里做。她把何县丞的名字在纸上写了一遍又划掉。接官亭是县衙的脸面,何县丞办差多年,脸面功夫不会露怯。她能帮的只有一样:不递话,不递信,不叫府城和县城之间多出一条看得见的线。
她把社日的单子列出来:谁家出柴,谁家出碗,谁家的桌椅挪到碾盘边。列到一半,青谷凑过来看,看了一眼就把书往桌上一放。
「秋社在初几。」
「初十。」
「我初八进场。」青谷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,「考完第二天就是社日,赶得上喝汤么。」
「管够。」她说,「你那碗,我单给你留一勺回甘的底。」
青谷没接话,把书抱起来回了西屋。夜里柳氏给他絮棉衣,絮厚了,少年嫌沉,说进场要脱,脱了怕丢。柳氏不恼,把棉衣拆了重絮,絮得比先前薄半分,针脚倒更密了。她坐在灯这头看,没插话。这件事柳氏自己能办利索,三年前那个连针都拿不稳的妇人,如今给即将进场的儿子改棉衣,改得像做过一百回。
第八日夜里,张老蔫的夜账又到了。这一页的字比往常多。
老汉写:官驿的马槽,今日添了黑豆,拌的料里见了鸡蛋壳。喂夜草的时候,驿卒蹲在槽边守了一个更次。
她把这一行看了三遍。
马无夜草不肥,可细料拌鸡蛋,是给出远门的马吃的。驿里那几匹塘马,跑的是半道的碎步,用不着这么喂。添细料,是槽里另有了马,或者,是要有马往远处去。
冬月十五之前,府城要来人。来人的队伍,先得有马接。
她把夜账凑近灯,看完,折起来,压进册脊。窗外起风了,风把院里那三只倒扣的黑坛吹得又嗡了一声。
她听着那一声,没起身。
刀在鞘里,鞘在人家手里。她要做的,是赶在人家拔刀之前,把自己这边的每一笔账,都先记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