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1章 北上(2/2)
「银子过驿,驿里光记数目,不拆封。」驿丞说,「活了大半辈子,头一回见兵部的银子走这么干净的道。」
车走官道。头一站过县境,官道边韩记布栈的大门上贴了封条,白纸黑字,浆糊还没冻透。贴条的两名差人在门房里烤火,见车过,抬眼看了看车上的汉子,又把眼收回去。查封的公文贴了七日,路过的人从绕着走,变成了站着看。站着看的越来越多,这扇门就真封住了。
出县境二十里,官道上迎面过来一队骡车,车上垛着官封的木箱,箱角包铁。押车的旗牌官在道口歇脚,跟沈大柱对了脚程,问北边的路好走不好走。一问一答,旗牌官说破了来历,箱里是韩记清算的头一批银钱,进京入库的。裴长渊坐在车辕上没言语,只把那队车从头看到尾。查封清算的银钱走官道进京,这条道他十年前走过,走的不是这个方向。
当夜宿在塘边的小店。店里住了两个南来的粮商,对账对到半夜,说春荒前北粮南下的价一天一抬。裴长渊隔着一堵板壁听,听到粮商说北边镇口添了新兵额,招募的告示贴到了代州。他把这句记在心里,兵额一添,北境的操练就要动,动的日子,折子里用得上。
过府城,何清晏在南门外的长亭等着。亭里摆了两碗热茶,一碗她的事没提,只说京里。
「京中如今有三拨人在等你。」何清晏掰着指头,「都察院的人等你,是等你把案卷里没写的话补全。兵部的人等你,是等新账开场。还有一拨人等着看,看一个背了十年逃兵名的人,进了京是什么做派。」
「什么做派都一样。」裴长渊端起茶,「见官递折,见册验账。」
「就怕你不怕。」何清晏笑了一声,「不怕的人最难办。前头有人摔跟头,摔就摔在不肯低头四个字上。你这回进京,头低一寸,账不低半分,这才是本事。」
何清晏临了又交一句底。韩孚押进刑部大狱这些日子,刑部外头递条子的人没断过。条子递得多,说明怕的人多。怕的人多,案子反而办得快,上头要的就是趁怕的时候把账定死。
裴长渊把茶喝净,碗底朝天,扣在亭桌上。
出府城二百里,换了官马。恒记在京中接的头,绸缎庄后院有一间专给北边来客落脚的屋子。进京头一夜,恒记的掌柜领他在前头门面走了一圈。前门大街的墙上,原先贴画像的地方换了新告示,黑风口一案昭雪的誊黄,看的人围了三层。有个老家伙站在告示底下念,念一句,底下跟一句,跟到「欠饷照簿补发」,人群里有人哭出了声。
围着看的人群里有个半大小子,把誊黄上的日子一笔一笔抄在手心上。裴长渊在他背后站了一站,没惊动。日子抄进手心,比抄进纸里走得远,这个理,原是不分南北的。
掌柜的不领他再看,领他回后院。后院桌上摆着一样东西,半页旧文书的抄件,兵部的用印,日子是十年前腊月,调的是北境军械的数目。
「这是柜上当年对绸缎脚账,顺手抄下来的。」掌柜压着声,「如今兵部换了三回问事的人,这半页,兴许用得上。」
裴长渊把那半页看了两遍,收进贴身。
「先收着。」他说,「折子里用不上的东西,才是后头用得上的东西。」
夜里他给青石村发了头一封日子信。信上一行字:十一日,京,檐下有雪。
她收到信是三天后。夜里她把信压进册子,在「京账」那页添了头一笔:十一日,到京,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