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5章 周县令只拦本县的车(2/2)
周既明抬手指向坡下:“第一,分段提示。派一个腿快的差役,赶到坡底下能回车的岔口守着。往西来的车在那里先听明白:界石前头板歪、水漫,眼下不能安全通过。想回的趁地宽回,想候的别全挤上这道陡坡。”
“是!”罗九成抱拳。
“第二,界口留退路。”周既明指了指脚下的干碎石硬埂,“地方就这么大,能稳稳停几辆便停几辆。罗九成,你带人逐辆看车轮和埂边,愿候的退上来,停不下的去坡底宽处。中间那半幅道留给回头车,别拿货堵路。”
安排停当,周既明转过身,面向聚在坡道上的几个车夫。
“本县不扣你们的由票,也不拿官法压你们,眼下给你们两条明白路,自己算账,自己拿主意。”
车夫们立时屏住呼吸,连孙二都把身子往前凑了凑。
周既明竖起一根手指:
“第一条路,愿意等的。”
“临河那边本县已经派差役去报了,可贺知县何时派人、怎么处置,本县眼下保不了底。货物等得起、干粮骡料还凑合的,就依着巡差的指引候在干埂或坡底宽处。中间的路空出来,将来真能通车,再按先来后到过界。”
说完,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:
“第二条路,耗不起的,现在就回头。”
赶陶瓮车的老汉愣了一下,急忙问道:“大人,小人这由票在东门已经核销用印了,车上拉着货,现在折回去算怎么回事?东门守吏要是不认,把小人当成私拉乱运的拿办,或者再要一道门税,小人上哪儿说理去?”
“原票带回去,回原经手处核明。”
周既明招手示意老书手拿过簿册,神色平静地吩咐道:
“老书手,另取纸记下这辆车和原票的记号:‘西驿路界石前水漫过板,车夫自愿折返。’你与罗九成具名,给他带回去。原票别涂。”
周既明看着老汉,一字一句交代得极清楚:
“拿上这张记纸和原票,回东门找蒋敬和原经手人。车上的货有没有卸、票上是哪一车,让他们照原底核;依原本规矩该怎么验就怎么验,不叫你们空口说不清。回城之后,是退车减租,还是改道另走,由你们自己定。”
话音落下,风口里只剩下一阵急促的喘气声。
几个车夫面面相觑。
有人摸干粮袋,有人看车租纸,眼睛又一齐望向路当间留出的回头口。
赶陶瓮车的老汉低下头,两只眼珠子在满是血丝的眼眶里飞快地转着。
“在这儿挺着…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热水没一口,干草吃完了骡子得啃树皮,车租多算一日就是实打实的一日铜钱……要是临河今儿修不好,明儿也修不好,老汉我连人带车全得折在这儿……”
老汉猛地咬了咬后槽牙,一把从怀里掏出带着汗味的收讫由票,大步走到老书手的小木案前:
“书手老爷!给小人记上!小人掉头,回东门找蒋书吏核去!”
老书手看了周既明一眼,见县令微微点头,立时提起毛笔,在另纸上写清缘由。罗九成具名,老汉也按了押,原票仍由老汉揣着。
“后头的闪开!”
老汉把墨迹未干的记纸小心翼翼塞回内襟,转过身扯起嗓子喊:“二柱!别往前拱了,拉住骡头!咱们踩着干埂掉头!”
孙二和后头杂货车早先让出来的那处回头口,此刻稳稳当当地派上了用场。
陶瓮车的车把式死死勒着内侧辕马,另一个人在车厢后头拼命推着轮辐。车轮咬着泥泞与碎石,发出一阵沉重的嘎吱声,大车在狭窄的道口打了个大弯,虽然车身颠簸得让人手心冒汗,但借着硬埂的支撑,车头终于顺顺当当地调转了过来,面朝东方。
老汉一挥鞭子,大车碾着旧车辙,顺着下坡的空道,缓缓朝来路折返而去。
那辆笨重的大车一撤,原本水泄不通的坡道上,立时空出了一大片通透的地界。
紧接着,那辆拉芦苇柴草的车夫也摸了摸捆扎绳,怕柴草在风口里受潮,便上前领了另纸记言,顺着回头口打了转,跟着下了山。
两辆重车退走,原本几乎要挤爆的界口,在短短一顿饭的工夫里,被硬生生理出了一条清晰的退路。
剩下那辆满载杂货的双套大车没有走。货主是临河一家杂货铺的掌柜亲戚,定好了交货的日子,退回去的代价更大。车把式咬咬牙,依着罗九成的指点,小心翼翼地把大车倒上了干碎石硬埂,排在孙二车子的后头,打下了牢靠的木别子。
至此,五辆车退走两辆,三辆留候。界口本侧的慢坡上,愿候的车逐辆靠在干石埂一侧;另一边空出退位与回转的道口。
再没有一辆车被后面的拥挤逼向界碑外那条水流湍急的烂泥沟。
孙二坐在自己的辕木上,把胸口仅剩的那一个半干杂面馍往衣襟深处塞了塞,生怕被冷风吹得结了冰碴。
他没有走。
他的麻线用厚油布里三层外三层裹着,只要天不下大暴雪,车不翻,货就不会坏。退回东门固然能避风,可这一趟的脚钱就彻底没了,前头买料的本钱也收不回来。
孙二从车厢底下拉出一小捆发黄的干稻草,用手一点点撕碎,掺了捧微薄的碎豆皮,均分成两份,倒在两头青骡面前的破麻袋片上。
“慢点嚼,别呛着……”孙二摸着骡子冰凉的耳根,自言自语般低声念叨,“争点气,咱就在这儿候着。等临河把板子搭好了,咱头一个过去。”
青骡伸出舌头卷着草屑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吞咽声。
周既明站在青石界碑前,看着官道上恢复的秩序,胸口憋着的那口气才缓缓吐了出来。
日头渐渐往西斜,孙二把破麻袋片里剩下的草屑拢到骡嘴边。临河的回信还在路上,他这一头的干馍已经少了半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