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三章 老榆树说话不算话(2/2)
三伯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跟石头子儿似的,砸在地上梆梆响。
孙同志手一抖,手里的纸差点掉火堆里,被三伯伸手一把就夺了过来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来取铁盒子的,顺便把些没用的旧单据处理了……”孙同志站起来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,眼神躲躲闪闪的。
三伯翻了翻手里的纸,上面全是借据和利钱记录,跟账本上的数对得严丝合缝,底下还按着当事人的红手印。
“没用的旧单据?”三伯把纸往他面前一递,“这不都是乡亲们的借据凭证?你把凭证烧了,那些借了钱的人家以后上哪儿说理去?你这是想赖账还是想吞地?”
王会计蹲在地上,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瞅了孙同志一眼,叹了口气。
“我说不能烧吧,你非不听。我这一把年纪了,还想安安生生过两年,你这孩子咋就不听劝呢。”
孙同志低着头不吭声,手攥着铁盒子,指节都攥白了。
福宝这时候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,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,忽然冒出一句:
“老榆树说王爷爷昨晚上一宿没睡,在屋里走来走去,鞋底都磨薄了一层!”
王会计一下愣住了,低头瞅瞅自己的鞋底,还真磨得不像样。
他眼睛瞪得圆圆的:“这……这是谁家丫头?咋连这都知道?”
三伯把借据叠好收起来,又拿过铁盒子打开看了看,里头全是利钱单子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是柳家的小孙女,耳朵灵,能听见些旁人听不见的动静。树啊草啊说的话,她都能听懂。”
王会计看了福宝一眼,又看了孙同志一眼,重重叹了口气:
“我昨晚上劝了他半宿,说事到如今就全撂了,别再耍心眼子。他不听,非说把凭证烧了,以后没对证,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。”
孙同志把脸埋在手心里,声音闷闷的:“我就是怕……怕这些借据交上去,那些借了钱的人家都来闹我……”
三伯把铁盒子合上,往他怀里一塞:
“你怕别人闹,就把证据烧了让人家没处说理?你这是错上加错!本来还有情可原,这么一弄,性质都变了!”
柳青山这时候才开口,声音沉沉的:“东西都交公社,李干部怎么处理自有章程。你要是再耍花样,不用别人闹,我先来找你。”
孙同志抱着铁盒子,头点得跟啄米似的。
王会计蹲下去,把地上的碎纸屑小心翼翼拢起来,装进自己的布兜里。
“这些我拿回去拼拼,看还能拼出多少来。拼不出的,我这老脑子还记着一些,到时候写个旁证给公社送去。”
三伯拍了拍王会计的肩膀:“老哥,这事你办得地道。”
王会计苦笑着摇头:“地道啥呀,我要早劝住他,哪来这些破事儿。”
福宝蹲在砖窑门口,忽然又趴到地上听了听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:
“老榆树说它旁边的野菊今早又开了两朵,问咱啥时候回去看呢。”
三伯把铁锹重新扛上肩:“这就回!孙同志,抱着你的铁盒子走前头,王老哥走中间,我们俩断后。”
孙同志抱着铁盒子走出砖窑,日头已经升到半天高了,照得河滩上的鹅卵石明晃晃的,晃眼睛。
福宝跟在他旁边走,走着走着还回头冲砖窑方向摆了摆手。
“你烧东西的时候老榆树就知道啦!它说火刚点着那会儿你手抖得厉害,差点把火折子掉地上。”
孙同志脚步猛地一顿,扭头看了看福宝,嘴唇动了动,到底啥也没说出来,只是把铁盒子抱得更紧了。
豆子跑前跑后,一会儿嗅嗅孙同志的脚后跟,一会儿跑到王会计跟前摇摇尾巴。
福宝忽然想起啥,仰着小脸问王会计:“王爷爷,你昨晚上真一宿没睡啊?”
王会计点着头叹气:“哪睡得着哟,翻来覆去的,跟摊煎饼似的。”
福宝咯咯笑起来,转头跟三伯说:“老榆树说它昨晚也没睡好,被王爷爷的脚步声吵得心烦,叶子都落了好几片!”
三伯和柳青山都笑出了声,连孙同志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。
一行人沿着河沿小路往回走,日头把影子缩得短短的,踩在脚底下,跟没长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