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3章 大同下的绝笔(2/2)
“大同总兵姜镶开门迎贼,大同全镇文武尽皆束手。独右营残卒二百八十人,守镇虏堡三日。
城破无援,粮尽矢穷。顺贼劝降者四,姜贼手令诱降者三,营中无一人应之。
九边七万带甲儿郎,或降或溃,然大明疆土之上,终有不屈之头颅,不降之残躯。
崇祯十七年二月初六日,大同无名千总率余部五十七人绝笔。
大明虽倾,辽东边卒战至最后一骨。吾辈未辱祖宗,未负皇恩,更未愧大同父老衣食。
此头可断,大顺伪印断不受之!”
铁营头写完最后一个字,扔掉木炭。他用嘴咬破粗糙的右食指,按在布条下方,留下一个粗大的血印。
布条被他卷得极紧,塞进一个随身携带的牛皮药筒里,用浸过油的麻绳扎了三道死结。
他站起身,走到小豆子面前。
“小豆子。”
“在!”亲兵挺直单薄的胸膛。
铁营头把牛皮筒塞进少年的怀里,伸手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:“后水关的排污暗渠,只有水桶粗细,成年汉子钻不过去,你身量瘦,能爬出去。”
小豆子眼眶发红,抓着牛皮筒跪倒在地:“营头,我不走!我能装药,我跟顺贼拼了!”
“放屁。”
铁营头抬脚轻轻踹在小豆子的腿上,力道不大,眼神凶悍得像护食的狼,“留在这儿挨一刀,算个鸟本事?城里的百姓看着姜镶跪顺贼,北边的天下都在传九边兵马贪生怕死。你把这筒子带出去,往南跑!”
“往南?”小豆子擦着眼角。
“对,往南直隶跑,往淮河跑!”铁营头的声音在烽火墩内回荡,“听说南边有个顾长平,在江北砍过闯贼,在徐州敲碎过建奴!去找能打仗的人,把这块布拿给他看!”
铁营头按住少年的后颈,将他的脑袋压向自己,低吼道:“告诉南边的人,大同的大官跪了,但大同的兵没全跪!咱九边的汉子,骨头没全烂光!”
烽火墩里剩下的四十多名伤残老卒,没有一个人出声反对。
一个断了左腿的老兵把腰间仅剩的半袋炒面解下来,挂在小豆子的脖子上;另一个盲了一只眼的把总,将一柄磨得极锋利的短解首塞进小豆子的靴筒。
“走暗渠,出去之后顺着桑干河往东绕,别走官道。”老把总低声交代,“活着走出去。”
堡外战鼓声再次拔高,顺军的呐喊声压过了风声。炮弹砸在烽火墩外墙上,震落厚厚的泥尘。
顺军发起总攻了。
“走!”
铁营头抓起小豆子的衣领,一把将他推向烽火墩深处的干燥排水孔。
小豆子咬着牙,手脚并用钻了进去,单薄的背影很快没入黑洞洞的泥渠中。
铁营头转过身,将厚重的砍山刀在石阶上磨了磨,发出刺耳的锐响。
剩下的四十七名大同残兵,互相搀扶着站起身。有人把枪头绑在断了的矛杆上,有人在腰间绑了两枚震天雷。没有恐惧,没有喧哗,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像塞北万年不化的坚冰。
“弟兄们。”
铁营头迈出烽火墩,站在倒塌的门洞前。残阳落在大漠边缘,把天地染成一片血海。
顺军的云梯已经挂上了墙头,大队大顺兵士挥舞着马刀涌入缺口。
铁营头双手握住刀柄,胸膛起伏,面向汹涌扑来的敌潮,吼出了九边男儿最后的咆哮:
“操刀子,杀贼!”
四十七名残兵齐声怒吼,迎着落日的人潮冲了上去。
黑沉沉的泥渠尽头,小豆子从枯草丛中爬出,浑身泥泞。他跪在干涸的河滩上,回望镇虏堡升起的冲天烈焰。
怀里的牛皮药筒硌着肋骨,滚烫如火。
少年抹去脸上的血泥,转身扎进辽阔漆黑的南下原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