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2章 王福仍在身侧侍(2/2)
比如这个天下现在最大的隐患是什么。
这些事,我比谁都清楚。
只是不说而已。
不说,不是因为糊涂,是因为不需要说。
该做的都做了,该安排的都安排了。剩下的,交给常洛,交给议会,交给制度。
我能做的,已经做完了。
现在我只是一个养猫的老头子。
一个在茶馆里听说书的老头子。
一个被人说老糊涂了的老头子。
挺好的。
当晚,王福把密诏转移到了枯井里。
我没有去看,只是问他:放好了?
放好了。那块砖老奴重新砌了一遍,从外面看不出来。
太上皇,那密诏里到底写了什么?
我看了他一眼。
五十三年了,这是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。
你想知道?
王福犹豫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:老奴不该问。
没什么不该问的。我说,但朕不能告诉你。不是不信你,是那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等朕死了,自然会有人打开它。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
太上皇别说这种话。王福的声音有点发颤,您会长命百岁的。
七十七了,还百岁?我笑了,朕要是能活到百岁,那说书先生的三头六臂倒真成了。
王福不说话了,低着头站在那里。
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,银亮银亮的。
他也老了。
跟了我五十三年,从一个十几岁的小太监变成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监。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,走路的时候膝盖会咔咔响。
但他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给我准备洗漱的东西,给小朕准备吃的,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。
五十三年如一日。
王福。
老奴在。
你跟了朕五十三年,后悔吗?
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情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感动,更像是一种平静的、理所当然的东西。
老奴是太监。他说,太监没有家,没有后人,没有退路。跟着太上皇,就是老奴这辈子最好的去处。后悔什么?
朕让你吃了不少苦。
太上皇吃的苦比老奴多一万倍。
那不一样。朕吃苦是为了天下,你吃苦是为了朕。为天下吃苦,史书上会记一笔。为朕吃苦,什么都不会留下。
王福笑了,笑得很淡:老奴不需要史书记。太上皇记得就够了。
我沉默了很久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新发的嫩芽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绿光。
朕记得。我说,朕都记得。
王福点了点头,转身去收拾东西了。
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,很单薄,像一张被风吹皱了的纸。
但很稳。
五十三年了,这个背影一直在我身边。
打仗的时候在,登基的时候在,退位的时候在,养猫的时候也在。
不管我是皇帝还是太上皇,不管我是意气风发还是老态龙钟,他都在。
这大概就是忠诚。
不是那种写在奏折里的忠诚,不是那种跪在地上山呼万岁的忠诚。
是一种安安静静的、不需要言语的、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忠诚。
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假忠诚了。
朝堂上那些大臣,嘴上说着臣万死不辞,转头就在背后捅刀子。战场上那些将领,打赢了就邀功请赏,打输了就推卸责任。
真正的忠诚,不在嘴上,在脚下。
在你落魄的时候还跟着你的那双脚。
王福的脚跟了我五十三年。
这比任何奏折上的字都重。
我回到屋里,躺在床上。
小朕跳上来,在我枕头旁边趴下了。
一人一猫,在春夜里安静地躺着。
窗外有虫子开始叫了,唧唧的,细细的,是春天的声音。
我闭上眼睛,想着密诏的事,想着那些说我老糊涂的人,想着王福的背影。
然后什么都不想了。
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