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6章 月牙湾（2/2）

林念苏看了安娜一眼。“你说得对。让沈默在广州加人，盯着何掌柜的货栈。刘文远到了广州，何掌柜一定会去接。接的时候就能看见何掌柜长什么样、带多少人、平时走哪条路。”

安娜应了一声，站起来要走。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
“林掌柜到了淡马锡，住在织坊后面那间院子里。周氏也在那边。两个人隔了一间屋，还没碰过面。”

“让他们碰面。林掌柜在琼州住了二十年，周氏在樟木村住了大半辈子，两个人可能见过。见了面说说话，比闷在屋里强。”

安娜点了点头，拉开门出去了。林念苏坐在书房里，把沈默的信重新看了一遍。月牙湾维持现状，刘文远要跑，广州何掌柜还在。三条线，三个方向。方掌柜去桂林取剩下的东西，沈默在广州等着刘文远，月牙湾那边不进不退。接下来就看刘文远往哪边跑、大船什么时候再靠岸。

他站起来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夜里的淡马锡港口安静得很，码头上的风灯一盏一盏亮着，远处海面上黑沉沉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想起安娜从雷州回来说的话——父亲的信里写“如果我出了事，你帮我照看安娜，别让她查这件事”。安娜父亲不想让她蹚这趟浑水。但现在她已经在浑水里了，而且走得比谁都深。

第二天上午，林念苏下楼去织坊后面的院子。林掌柜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晒太阳，面前搁着一壶茶，茶壶是新的，从总汇厨房拿的，壶身上画着青花缠枝莲纹，比他在琼州用的那把粗陶壶讲究得多。他看见林念苏进来，把茶壶提起来倒了一杯，推过去。

“尝尝，周管事昨天送来的，说是福建那边的新茶。”

林念苏接过来喝了一口。茶不错，汤色清亮，入口有回甘。他在石凳旁边坐下来，看了一眼廊下——周氏坐在廊下择菜，篮子里搁着一把豆角，她一根一根地掐，掐完了搁在旁边的碗里，掐得仔细，豆角两头的尖都掐掉了。她听见林念苏的声音，抬头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，又低下头继续掐。

“林叔，住得惯不惯？”

“住得惯。周管事一天三顿送饭，菜比琼州的好，有鱼有肉。就是闲得慌。我在琼州天天开门做生意，天不亮起来卸门板，天黑透了才关门，忙惯了。到了这边没事干，手痒。”

“铺面的事我让周管事在找了。淡马锡这边福建人多，初一十五烧香的人不少，香烛纸钱不愁卖。找到了就让你开张。”

林掌柜点了点头。他喝了一口茶，把杯子搁在石桌上，看了一眼廊下的周氏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周婶子这两天话不多。我跟她搭了两回话，她都只是点点头。她心里头有事，担心她老伴。”

“莫文渊在琼州住着，赵铮的人看着，吃住都不差。等事情办完了就送他来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她这个人，一辈子没出过樟木村，头一回出远门就跑到淡马锡来了，心里不踏实是正常的。”林掌柜又看了一眼廊下，周氏正端着择好的豆角站起来往厨房走，走路慢，扶着墙走。林掌柜等她走远了才接着说，“莫文渊这个人，我在琼州见过几回。他来买蜡烛的时候，有时候跟她老伴一块儿来。她老伴站在门口等着，莫文渊挑蜡烛他就在旁边站着，挑完了跟着走。两个人话都不多，看着是老实过日子的人。”

“老实人也会做错事。”

“做错事跟存心做坏事不一样。”林掌柜把茶杯端起来转了一圈，“莫文渊胆子小，别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。他在长史司干了十二年，就是靠着不多问不多说才待下来的。这种人你让他杀人他不敢，但上头让他送箱子，他不敢不送。”

林念苏没有接话。林掌柜又说：“你们审他的时候别逼太狠。他胆子小，逼急了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。”

“没逼他。他自己写的证词，写完了画了押。现在住在营里，赵铮的人看着，一日三餐有人送。他老伴也接到了，过阵子就送过去跟他团聚。”

林掌柜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好。周婶子那边，我多跟她说说话。她一个人闷着容易胡思乱想。”

林念苏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林叔，你在这边先住着。铺面的事我催周管事快点办，找到了就让你开张。你在琼州卖了二十年香烛，到了淡马锡还卖香烛，手艺不丢就行。”

林掌柜笑了一下，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。“手艺丢不了。我闭着眼都能扎纸人。”

林念苏出了院子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林掌柜又坐回石凳上晒太阳，茶壶搁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抱着壶身。周氏从厨房里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水，走到廊下坐下来慢慢喝。两个人隔了几步远，没说话，但阳光照在院子里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在青石板上并排铺着。

他转身上楼，进了书房，把给沈默的信又看了一遍，确认没有遗漏。然后他拿起笔，在信末又加了一句——“广州那边，让沈默的人盯紧何掌柜的货栈。刘文远到了广州，何掌柜一定会去接。接的时候别动手，只记人。何掌柜长什么样、带几个人、走哪条路，都记下来。等刘文远安顿下来再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