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7章 夹壁(1/1)
方掌柜第二次到桂林是六天后。
这回他没带四个人,只带了一个伙计。上回从桂林走的时候,他把两个伙计留在了阳朔,让他们盯着官道上的动静。这回他轻装简行,扮成个收账的账房先生,穿一件半旧的灰绸长衫,胳膊底下夹着一把算盘,走路不急不慢,见人先笑三分。这把算盘是他从梧州药铺里翻出来的旧物,算珠磨得圆润,框子上缺了一角,用铜皮包着,看着就是个用了十几年的老账房家什。
到桂林城外那天正赶上下雨,淅淅沥沥的,把城门口的路面浇得泥泞不堪,牛车碾过去留下两道深辙,里头积着浑水。方掌柜在城南和顺栈住下来,李掌柜见了他,笑眯眯地迎上来,圆脸上的肉挤成一堆:“方掌柜又来了?这回跑什么货?”
“不跑货,收账。”方掌柜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,算盘珠子哗啦响了一声,“前阵子赊出去几笔药材款子,过来收一收。梧州那边生意不好做,账收不回来,铺子周转不开。”
李掌柜叹了口气,说“今年哪行都不好做”,没再多问,给他开了上回住的那间房。方掌柜进了屋,把门关上,先没急着出门,在窗边坐了一会儿,看外面雨幕里街面上的人来人往。街对面有个卖油茶的摊子,摊主支了个油布棚,雨水顺着棚角往下淌,底下坐着几个躲雨的行人,一人捧一碗油茶慢慢喝。方掌柜看了一会儿,等到天擦黑,雨小了,才下楼,往城东柳子巷走。
巷口的大榕树底下没人,巡夜的兵丁还没出来。方掌柜没进巷子,在对面的茶摊上坐下来,要了一壶茶,慢慢喝。茶是粗茶,泡得浓,苦味重,他喝一口放下杯子,隔一会儿再喝一口,看着像个走累了歇脚的账房先生。喝到第二壶的时候,天全黑了,巡夜的锣声响了一回,两个兵丁从树底下站起来往南走了。方掌柜又等了一会儿,看见巷子里有个人影出来,瘦高个,走路外八字,往北面去了。他认出来是上回踩点时见过的那个刘家老仆,手里提着个灯笼,走得不快,大概是去街上买什么东西。
老仆走了之后,巷子里安静下来。方掌柜把茶钱搁在桌上,起身进了巷子。刘文远家的门板缝里透出灯光,有人在家。方掌柜没停步,从门口走过去,拐进米铺旁边的夹道里。米铺已经关了门,院子里堆着空麻袋和几只旧竹筐,他踩着麻袋翻上墙头,往下一看,刘家后院黑着灯,书房那间屋亮着,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影,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。坐着的那个人影矮胖些,肚子鼓出来,坐着的时候往两边摊;站着的人影瘦高,肩膀窄,说话时微微往前倾。两个人像是在说什么事,站着的那个人偶尔抬手比划一下。
方掌柜蹲在墙头上听了一会儿。声音不大,隔着窗户纸传出来模模糊糊的,只听见几个字——“后天”“船”“广州”。站着的那个说完这几句,声音又低下去了,听不清。过了一会儿,坐着的人影站起来走到墙边,伸手在墙上摸了一把,墙面上开了一道缝,他伸手进去掏了掏,又合上。然后灯灭了。
方掌柜在墙头上蹲到二更锣响,确认书房里没人了,才从墙头翻下去,踩在麻袋上落地。他摸到书房窗户底下,用刀片拨开窗栓,推开窗,翻了进去。书房里黑着灯,一股墨汁和旧纸的混合气味,桌上搁着一方砚台、几支秃笔、一沓裁好的白纸。他摸到东墙,用手在墙面上探了一遍,摸到一道细缝,指甲抠进去,往旁边一推,一块木板滑开了,露出一个两尺见方的夹壁。夹壁口的木板上钉着一层薄铁皮,防潮用的,推的时候有点涩,但没发出声响。
夹壁里头塞得满满当当。方掌柜伸手进去摸,先摸到一摞纸,抽出来,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了一眼——是一沓信,封皮上写着“长史司密函”,时间从三年前到今年,厚厚一摞,用麻绳扎着。底下还有几本册子,他抽了一本出来,封皮上写着“海路暗桩联络簿”,翻开看了两页,里头记的是人名、地址和暗号。再底下还有一只小铁盒,打开,里头是几枚铜印和一张折好的名单。铜印上刻着“长史司经历司关防”“海路货栈验讫”等字样,印面沾着干了的朱泥。
方掌柜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。信摞成一摞,册子摞成一摞,铁盒搁在最上面。他掏到夹壁最里头时,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抽出来一看,是一只巴掌大的皮袋子,扎着口,沉甸甸的。解开绳子倒出来,里头是几块碎银子和一枚铜钱。铜钱正面铸着“靖江王府”四个字,背面磨得光光的,跟安娜说过的有人往她铜匣子里塞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方掌柜把铜钱翻过来看了一眼,收进怀里。其他东西原样包好,塞进随身带的布袋里。夹壁里的东西掏空了,他把木板推回去,对正了缝,又在地上摸了一把灰撒在窗台上,把窗栓拨回原位,翻窗出去。落地的时候脚在麻袋上蹭了一下,没站稳,膝盖磕在墙根上,疼得他龇了一下牙。他蹲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动静,院子里没人,前院老仆的屋里黑着灯,才站起来,从夹道里出来,贴着墙根往巷口走。
回到和顺栈,方掌柜把布袋里的东西摊在床上,就着油灯一样一样看。信一共十二封,最早的写于三年前六月,最晚的写于今年三月。他拆开最早的那封,里头写的是——“着刘文远拨铁器样货七箱,经莫文渊转费雷拉,交广州何记。箱内附样单,验收后回执。”落款是“长史司刘”。他拆开最近那封,写的是——“月牙湾之事已悉,苏家不必再查。刘文远另有差遣,不日离桂,海路之事暂交何记代办。”中间几封有写拨货的,有写打捞进度的,还有一封是催费的,说广州何记那边货款拖欠了三个月,让刘文远催一催。
方掌柜把信按日期排好,又翻开那本“海路暗桩联络簿”。簿子里记的是王府在海路上的暗桩名单,广州何掌柜、广州孙典史、琼州莫文渊、澳门费雷拉、帕拉湾陈把头,每个人名后面都注了地址、暗号、联络方式。跟总册里夹的那张清单大致相同,但多了几个名字——泉州一个姓郑的牙行老板、福州一个姓林的船行管事、南港一个姓吴的椰油商。这几个人总册里没有,是刘文远私下记的,大概是留了一手。方掌柜注意到南港那个姓吴的椰油商名字旁边还画了个小圈,旁边用蝇头小楷注了一行字——“此人可用,费雷拉荐”。
他把簿子合上,用油纸包好,和信、铁盒一起塞进布袋里。那只皮袋子里的碎银子他没动,留在床上,第二天一早让伙计拿去当铺当了。当铺掌柜问当什么,伙计说“家里老人留下的旧银子,急用钱”。掌柜给了价,伙计当了,拿了当票回来。方掌柜把当票揣进怀里,提着布袋出了和顺栈。
经过柳子巷时往里头看了一眼,刘文远家的门板开着,老仆在门口扫地,扫得慢,一下一下的,把门槛上的灰往两边扫。方掌柜没停步,继续走了。
出了桂林城,方掌柜在官道上跟两个留在阳朔的伙计汇合,三个人往南走。走到第三天,在荔浦歇脚的时候碰见一个从桂林方向来的行商,行商说桂林城里这两天出了件事——长史司的刘经历辞了差事,带着家眷往南走了,走的时候长史司还派了两个人送,一顶轿子两辆骡车,家当装了满满一车。方掌柜问“往南到哪里”,行商说“听说是广州。刘经历说在广州有亲戚,过去投亲”。
方掌柜把这条记下来,到了梧州之后给沈默传了信——“刘文远跑了,往广州去了。夹壁里的东西全取出来了,一共十二封信、一本联络簿、一只铁盒。联络簿上多了几个名字,泉州郑牙行、福州林船行、南港吴椰油。南港那个姓吴的旁边注了‘费雷拉荐’。你那边盯着广州何记,刘文远到了广州一定会去找何掌柜。”
信发出去之后,方掌柜把布袋里的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,一样一样登记在册,然后封好,交给沈默的人送回淡马锡。他自己留在梧州,等沈默的下一步安排。清点的时候他把那只铁盒打开又看了一遍,里头除了铜印和名单,还有一张折好的地图,画的是广州到梧州的内河水道,沿途标了税关和暗桩的位置。方掌柜把地图展开看了一会儿,折好放回去,在册子上注了一笔——“内河水道图一张,标税关三处、暗桩五处,何记货栈在其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