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9章 少了一箱(1/2)
沈默在广州的人动手是十天以后的事。
何记货栈每个月往泉州发一批铁器,走的是内河船运。货从货栈后门出来,装上两条平底船,沿珠江往东,进东江,到惠州转陆路,经潮州进福建,到泉州交货。这条路何掌柜走了三年,沿途的税关和岔河都打点好了,哪个税关的谁值班、哪段河道夜里能走、哪处岔口可以停船过夜,何掌柜心里有一本账,从来没出过岔子。
这回装船的时候,沈默的人做了手脚。沈默在广州安排了一个姓冯的,在何记货栈里当搬运工,干了八个月。这人三十来岁,广东肇庆人,矮个子,瘦得颧骨高耸,不爱说话,别人跟他搭话他就点点头,何掌柜的手下都叫他“冯哑巴”。冯哑巴平时干活不惜力,扛包扛得比谁都快,下了工就回棚子里待着,不赌钱不喝酒,老实得让人挑不出毛病。何掌柜用人不疑,冯哑巴干了八个月,从来没被查过。
头天晚上装船,冯哑巴搬箱子搬到最后一摞时,把一箱铁钉从船上搬下来,换了一箱同样大小的空箱子上去。空箱子是他提前三天备好的,从码头上捡的旧货箱,拿回棚子里修了修,四面钉牢,顶板换了一块新的,刷了一层跟何记箱子一样的黑漆。封条是他照着何记的样式描的,描了十几遍才描得像,贴上去之后不细看看不出来。换下来的那箱铁钉被他连夜搬走了,藏在对岸一间破庙里。
第二天船走了。十天之后,泉州那边来了消息。
沈默的传信写得简洁——“郑牙行收到货,点数少了六箱。郑老板当场翻了脸,把送货的人扣在码头上,让何记给说法。送货的人说装船时点过数,没错。郑老板不信,让人搜了船,船舱里翻了个底朝天,只找到一只空箱子,封条跟何记的一样,但箱子里没东西。郑老板说‘这箱子是给人换过的’,当场写了封信让伙计送回广州,信里话说得很难听,说何掌柜‘吃相太难看,做了三年买卖,头一回见这么不要脸的’。”
林念苏把信看完,递给安娜。安娜看完,把信放在桌上。
“少六箱?我们只让少一箱。”
“冯哑巴多搬了几箱。”林念苏说,“他怕一箱两箱何掌柜赔钱了事,郑老板不会翻脸。搬六箱,郑老板就坐不住了。六箱铁钉值不少银子,郑老板扣着送货的人不放,还搜了船,翻出一只空箱子,这就把事情闹大了。”
“郑老板信里骂何掌柜‘吃相太难看’,说明他觉得是何掌柜故意少发的。何掌柜收到信会怎么回?”
“何掌柜会查。一查就查到装船的人头上,查到冯哑巴身上。冯哑巴一跑,何掌柜就知道有人动了手脚。他会想到是外面的人干的,但不知道是谁。”
“冯哑巴跑了没有?”
“沈默说已经撤了。冯哑巴搬完货当天晚上就出了广州城,往梧州方向去了。何掌柜查到他头上时,人已经不在了。沈默还多留了一手——冯哑巴走之前,在棚子里留了一件旧衣裳和一双破鞋,摆在床底下,看着像是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。何掌柜的人翻到那件衣裳,更觉得是冯哑巴心虚跑了。”
安娜想了想。“何掌柜查不到冯哑巴,就会往别处想。他会想是不是郑老板自己搞的鬼,故意说少了货,赖何记的账。何掌柜这三年经手铁器,账目一直清楚,从来没出过这种事。他第一个怀疑的是郑老板做局。”
“让他怀疑。他越怀疑郑老板,两个人越说不清。郑老板那边已经翻了脸,何掌柜再怀疑他做局,两边就彻底掰了。”
“桂林那边呢?郑老板的信送到桂林,桂林会怎么回?”
“桂林会派人查。查的人到了广州,何掌柜得应付,查的人到了泉州,郑老板也得应付。两边都应付,就顾不上海路上的事了。”
安娜点了点头。她把信折好,收进铜匣子。“南港那边有消息没有?”
“沈默说卖凉茶的传了话回来——吴泊头的棚子这阵子进出的人比往常多。有几个生面孔,操的是广州口音,在棚子里坐半天,喝两个椰子,跟吴泊头说几句话就走了。卖凉茶的认出一个,是何记货栈的人,以前在码头上见过。”
“何掌柜派人去找吴泊头了。”
“找了。吴泊头没跟来人走,但也没把人赶走。两个人谈了半天,来人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,吴泊头送他到棚子门口,回来之后坐在棚子里抽了半天水烟,没跟手底下的人说话。卖凉茶的还补了一句——那天晚上吴泊头棚子里的灯亮到很晚,平时他天黑就熄灯了。”
“吴泊头在犹豫。何掌柜让他接费雷拉的线,他拿不准该不该接。费雷拉关在琼州的事他应该知道,他怕接了线之后自己也进去。”
“让沈默的人再盯几天。吴泊头要是接了线,就会往广州派人。他要是不接,何掌柜还会派人来。来回几次,吴泊头就得选一边站。”
安娜应了。林念苏把沈默的信收进暗格,又取出方掌柜的联络簿,翻到泉州郑牙行那页,在郑老板的名字椰油那页,注了一行——“何记来人,犹豫中”。再翻到广州何掌柜那页,注了一行——“桂林来人查,暂顾不上发货”。
他搁下笔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“林掌柜的铺子明天开张,你去不去?”
安娜愣了一下。“明天?”
“周管事说的,明天上午开张。林掌柜自己挑的日子,说查了黄历,明天宜开市。”
安娜站起来。“我去。你去看不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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