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2章 开匣（1/2）

孙大把陈把头叫到仓库里是第二天傍晚的事。

工人们都下了工，回了各自的棚子。作坊院子里安静下来，只剩椰油作坊那边的大锅还咕嘟咕嘟冒着泡，焦香味飘过来，混着傍晚的凉风，闻着倒有些像饭菜的味道。几个本地工人蹲在棚子门口吃晚饭，碗里是稀粥配咸鱼，吃得不紧不慢。远处码头上传来收工的号子，一声长一声短，慢慢低下去。

孙大让老郑武把仓库门打开，把里头那张条桌搬到中间。条桌是杉木的，用了好几年，桌面上坑坑洼洼，划痕里嵌着铁锈和椰油渍。他从老郑武的棚子里把铁匣子提过来，搁在桌上，油布没全扯掉，留了一半搭在匣子盖上，像盖了块补丁。仓库角落里堆着些空椰油桶和半袋子铁钉，墙根底下靠着一卷旧帆布。老郑武把仓库里的油灯挑亮了些，搁在条桌角上，火苗晃了两下稳住了。

陈把头进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平常的事。他在门口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嘴里说着“孙老大，明天那批箱子装完了，要不要今天先把单子对一下”。说到一半，看见桌上的铁匣子，话头断了。他站在门口，两脚一前一后，像是要退出去又没退。油灯的光照在匣子上，包着铜角的盖子泛着暗沉的光。

“进来。把门带上。”孙大坐在条桌后面，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

陈把头没动。他盯着那只铁匣子看了几息，匣子上的油布扯掉了一半，露出底下锈了一半的锁扣。他认得这匣子，匣子是他自己埋的，埋的时候油布裹了三层，锁扣上还抹了层椰油防锈。现在油布撕了一半，锁扣被撬开了，锈渣掉在桌面上。

“孙老大，你翻我东西。”

“我翻你东西。”孙大没绕弯子，点了点头，“你墙根底下埋的，我挖出来了。坐下，我有话问你。”

陈把头还在门口站着。老郑武在他身后把门板拉上，没关死，留了一条缝，自己靠着门框站着，手揣在袖子里，袖口露出一截刀柄。陈把头看了看老郑武，又看了看孙大，拖了凳子坐下来。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手指头绞在一起，绞了两下松开，搁平了又绞。

孙大把匣子盖掀开，取出第一捆信，解开麻绳，一封一封摊在桌上。他不急着说话，把信按日期排好，排了十来封。陈把头的字歪歪扭扭，错字不少，但意思明白。何掌柜的回信短，有时候只有几个字。一封一封摆开，三年的事就在桌面上铺着了。

陈把头看着桌上的信，脸上的皮肉紧了紧，没说话。他的目光在信纸上扫来扫去，停在某一封上，又移开，再看另一封。

“你给何掌柜报七箱，何掌柜只给六箱的料钱，你自己贴了一箱的料。”孙大拿起其中一封，指着信上的数目，“从三年前九月开始贴，贴到现在。贴了多少？”

陈把头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
“我问你贴了多少。”

“我贴了两箱铁钉进去。”陈把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，但还没有软到底，“料钱何掌柜欠我的，我没坑别人。”

“你没坑别人，你坑了苏家。”孙大把信放下来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，“这批铁器是从苏家的作坊里出去的，箱子是从苏家的码头上装的船。你替王府办事，用的是苏家的作坊和苏家的人手。何掌柜给你多少钱，你心里清楚。这事要是让少主人知道了，你觉得他会怎么处置你？”

陈把头没有立刻接话。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那双手在作坊里干了三年，指头粗，掌心上磨出茧子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铁锈。他搓了搓手指头，铁锈没搓掉。他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，搁在桌沿上，手指头不再绞了。

“何掌柜让我办什么事，我大概知道。”陈把头抬起头来，“铁器装箱、上船、报数。别的不管。他让我报几箱，我就报几箱。箱子装完了往琼州送，莫管事接货。莫管事再往哪里送，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
“铁器运到哪里？”

“广州。何掌柜接货。到了广州我就管不着了，后面的事我没问过。问多了何掌柜不高兴，不高兴就扣料钱。”

“帕拉湾作坊里除了铁器，还做过别的东西没有？”

陈把头犹豫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捆信，最底下那封的纸角上有个焦黑的印子，是他自己摁的烟头。那封信是他写得最硬的一封，写完了摁了个烟头上去，摁完了又后悔，但已经寄出去了。他看了那封信几息，抬起头来。

“做过一批铁皮箱子，烙鹰形印的，做了五十只。箱子是空的，运到琼州交给莫管事。莫管事把空箱子运到广州，装上了货再运回来。箱子是循环用的，广州卸了货，空箱子发回来接着装。我这边只管做箱子、装箱、发箱子，箱子里装什么我不问。”

“箱子从广州运回来的时候，里面是空的？”

本章未完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