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2章 开匣(2/2)
“空的。我打开看过一回,里面是空的,箱底有干草,草上沾着些黑灰。我问莫管事那黑灰是什么,他说‘你别问’。我就没再问。”陈把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什么,“那黑灰闻着有股味,不臭,但呛鼻子。我拿手碰了一下,手指头上沾了一层,洗了两遍才洗掉。”
孙大把这条记在心里。空箱子从广州回来,箱底有黑灰——广州那边把箱子里的东西卸了,但箱底留了灰。灰是什么东西,回头得跟少主人说。
“陈把头,你替何掌柜干了三年,扣了多少料钱?”
“我没细算。大概……七八两银子。”
“七八两银子,你替他干了三年。你埋这匣子的时候就想好了要留一手,你怕他赖你的钱。”
陈把头没有否认。他低下头,两只手搁在桌沿上,不再说话了。仓库里安静了一会儿,外头椰油作坊的大锅还在咕嘟响,有人在远处说话,声音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陈把头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。
孙大站起来走到门口,叫老郑武去把姓吴的和姓张的叫来。老郑武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姓吴的先到了,进门看见陈把头坐在那儿,愣了一下,在门口站着没往里走。孙大让他坐下,他靠着墙根蹲下来了。姓张的没来,老郑武回来说姓张的不肯来,说“没空”。孙大说“带过来,没空也得有空”。
姓张的被带进来时脸沉着,站在陈把头旁边,眼睛不往桌上的信看。他比姓吴的矮半个头,肩膀宽,胳膊粗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头微微蜷着。孙大把问陈把头的话又问了一遍。姓吴的说得痛快,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——陈把头每个月往广州捎信,走的是跑琼州航线的船老大黄某,信里写什么他不知道,但每次捎信之后陈把头都会喝一顿酒,喝完了话多,骂何掌柜抠门。
姓张的站在旁边,孙大问一句他答一句,答得简短,但没撒谎。问到铁皮箱子的时候,姓张的说了一句陈把头没说的事——“箱子运到广州之后,有一部分不走海运,走的是内河。何掌柜那边的人接了箱子,换成小船走内河,往江西那边送。我跟着送过一回,送到韶关就回来了,后面往哪里送我不知道。”
“韶关?”孙大问,“走哪条河?”
“北江。从广州出发往北走,过韶关,再往北就是江西地界了。何掌柜的人在韶关有间货栈,箱子到了韶关卸下来,换成小车往山里推。”
孙大把姓张的说的这条也记下来。韶关、北江、往江西送——这跟联络簿上写的“福州林船行走内河进江西”对不上。福州那条线是走闽江和赣江,从东边进江西。何掌柜这条线是从广州走北江,从南边进江西。两条线一东一南,都通江西,说明江西那边的接货人不止一个。
问完了话,孙大看了看陈把头,又看了看姓吴的和姓张的。
“陈把头替王府办事,私扣铁器,这事我扣下他了。你们两个人怎么办,看你们自己。姓吴的,你说得痛快,回去接着干活,工钱照发。姓张的,你嘴硬,但也没瞒我,回去干活,但陈把头的事你不能再插手。”
姓吴的点了点头,站起来要走。姓张的没动,站在那儿看了陈把头一眼。陈把头低着头没看他。姓张的转身往门口走了,老郑武拦了一下,孙大摆了摆手让他放人。
“陈把头,我手底下的人你打算怎么办?”陈把头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老实说的放回去干活,不老实说的跟你一样。”孙大说,“你替何掌柜办的事,你自己担。你手底下的人是你手底下的人,不是你。”
陈把头没再说话。孙大让老郑武把他带到仓库后面的小屋里关着,门口放了两个人。陈把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僵,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迈步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信,没说什么,跟着老郑武出去了。
孙大回到仓库里,把铁匣子重新盖好,用油布包上,提在手里出了门。天已经黑透了,作坊院子里亮着两盏风灯,光晕昏黄。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,走到自己的棚子里,铺开纸给林念苏写信。
“陈把头扣下了。问过话,他承认替何掌柜办事,铁器装箱、上船、报数都是他经手。铁皮箱子做了五十只,空箱运到琼州交给莫管事,广州卸货之后空箱回来,箱底有黑灰,闻着呛鼻子,陈把头碰过一回,洗了两遍才洗掉。姓张的还多说了一条——箱子到广州之后有一部分走内河往江西送,走的是北江,过韶关,韶关有间货栈,箱子到了韶关换成小车往山里推。陈把头手底下姓吴的放了回去干活,姓张的也放回去了,但不能再插手陈把头的事。匣子里的信我留了一份抄本,原件还在匣子里。陈把头关在仓库后面,等少主人信再发落。”
写完了,他把信封好,交给老郑文明天一早送淡马锡。然后他坐在棚子里,把那捆信又翻了一遍。陈把头跟何掌柜之间三年的往来,一笔一笔都在里头。何掌柜这个人,比他想的小气,比他想的心狠。陈把头替他干了三年,贴了两箱铁钉进去,何掌柜连一句好话都没给过。
他把信收好,锁进匣子里,搁在床底下的暗格里。外头椰油作坊的大锅还在响,咕嘟咕嘟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翻着滚。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在过那些信里的话——“你不给钱,我不干了。”“你不干,有人干。”何掌柜说“有人干”,那个人是谁?帕拉湾就一个铁器作坊,陈把头不干了,何掌柜找谁干?除非他早就在别处铺好了路。
他翻了个身,把这些念头压下去。明天还得干活,陈把头关着,作坊里的事得他自己盯着。姓吴的放了回去,但还得看着,不能让他觉得没人管了。姓张的嘴硬,但说了实话,这个人以后还能用。
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着,梦里还在挖坑,一锄头下去,底下全是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