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4章 赔钱(1/2)
何掌柜去泉州是三天后的事。
他从广州坐船走东江,到惠州转陆路,走了四天才到泉州。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,码头上收工的人正往家走,挑担的、扛包的、赶牛的挤成一条长龙。何掌柜下船时腿有点肿,在船上坐了三天,膝盖弯不过来,扶着船舷站了一会儿才迈步。他这回出门没带多少人,只带了一个伙计、一个账房。账房姓孙,四十来岁,瘦长脸,背着个褡裢,里头装着银票和账册,走路时一只手按着褡裢,像怕人抢。伙计姓何,是他本家侄子,二十出头,壮实,跟在后面提箱子。
三个人在码头上找了间客栈住下来。客栈叫“来安栈”,门脸不大,两进院子,前院住客,后院堆货。何掌柜要了一间上房,让伙计和账房住隔壁。洗了把脸,换了身干净衣裳,他坐在床沿上想了想明天见了郑老板怎么开口。来之前他已经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了——赔钱,认错,把事了了。三百两银子他准备好了,再多他就得现凑。他想好了,三百两是底线,郑老板要是狮子大开口,他就把货单拿出来对,对完了再说。
第二天一早,何掌柜去了郑牙行的货场。货场在泉州城南,靠码头不远,一圈土墙围着,墙头上插着碎瓷片防贼,瓷片在日头底下白花花一片。大门敞着,门口蹲着两条黄狗,见人来了也不叫,抬了抬眼皮又趴回去。何掌柜递了名帖,门房是个老头,接了名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进去通报,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说“郑老板请何掌柜进去”。
郑老板在货场后头的账房里坐着。账房不大,一张八仙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海图,边角卷了,图上的线条褪了色。角落里堆着几捆麻绳和半扇猪肉,猪肉用盐腌过了,挂在铁钩子上滴油,油滴在底下的瓦盆里,积了小半盆。郑老板坐在八仙桌后面,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,壶嘴对着嘴,慢慢嘬。他四十来岁,圆脸,肚子大,坐着的时候肚子搁在桌沿上,像搁了一袋米。见何掌柜进来,他没起身,只抬了抬下巴。
“何掌柜,坐。”
何掌柜在对面坐下来。两个人中间隔着八仙桌,桌上搁着一摞账册、一把算盘、半碟花生米。花生米是炒过的,搁了盐,有几颗滚到桌角去了。何掌柜看了那摞账册一眼,认得是自己发过来的那批货的账。
“郑老板,少货的事,我来当面说清楚。”
“说。”郑老板把紫砂壶搁在桌上,壶底磕在桌面上,响了一声。
“货从广州发出来的时候,装船点了数,七箱铁钉,一箱不少。到了泉州少六箱,中间经过三道手——装船的人、船上的伙计、码头上卸货的人。哪道手出的岔子,我还在查。但货是在路上少的,我认。三百两银子,我赔。”
郑老板没有立刻接话。他伸手从碟子里捏了一颗花生米,扔进嘴里嚼了两下,嚼完了才开口。
“何掌柜,你代管海路的事,我是知道的。桂林让你管,我郑某人没话说。但你头一批货就少了六箱,这事传出去,海路上谁还敢跟你打交道?今天少六箱,明天少十箱,后天你跟我说‘货没到’,我找谁要钱去?”
“所以我来赔钱。三百两,一文不少。”
“三百两是货钱。我郑某人担的风险呢?货少了,泉州这边布庄等着铁钉用,我交不出货,布庄找我赔钱。你知道我赔了布庄多少?六百两。我赔了六百两,你赔我三百两,我还亏三百两。何掌柜,你替我想想,这买卖我做得下去?”
何掌柜沉默了一下。他料到郑老板会加价,但没想到加这么多。三百两变六百两,翻了一倍。
“郑老板,你开个价。”
郑老板把紫砂壶又端起来,嘬了一口,咂了咂嘴,像是在品茶,又像是在品价钱。“五百两。三百两货钱,两百两辛苦费。你赔五百两,这事就算过去了,我不往上告。”
何掌柜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五百两不是小数目,他这趟来泉州只带了四百两的银票,五百两得现凑。但他没有犹豫太久。他盘算了一下——五百两赔出去,总比郑老板把事捅到桂林强。桂林那边要是知道他头一批货就出了岔子,代管海路的事就悬了。他代管海路,一个月能抽的利不止五百两。赔了钱,保住了差事,钱还能赚回来。
“五百两就五百两。但我有个条件——你收了钱,得给我写个收据,写明‘货已点清,钱已收讫,此事了结’。”
郑老板看了他一眼。“行。你写,我画押。”
何掌柜让账房写了收据,一式两份,写清楚了赔付金额和了结条款。郑老板拿过来看了两遍,改了一个字,把“六箱”改成了“若干箱”,改完了才画押按手印。何掌柜看着他把“若干箱”写上去,心里不痛快,但没说什么。收据上写“若干箱”,对郑老板有利,日后要是再翻出来,郑老板可以说“我又没说是六箱”。但何掌柜急着把事了了,没跟他计较这个字。
银票凑齐了递过去,郑老板接过来数了一遍,数了两遍,揣进怀里,拍了拍胸口,像是怕银票长腿跑了。两个人又坐着喝了两杯茶,说了几句闲话。郑老板问广州那边的行情,何掌柜说“今年铁器走得慢,北边要货少”,郑老板说“泉州这边也差不多,布庄的生意淡”。说了一会儿,何掌柜起身告辞。郑老板送他到货场门口,拱了拱手,说“何掌柜慢走”。
何掌柜出了货场大门,脸色沉下来。他那个伙计跟在后面,小声问“掌柜的,五百两就这么给了”。何掌柜没说话,走了几步才开口:“给了就给了。钱能解决的事都是小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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