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5章 通风（1/2）

沈默收到林念苏回信是三天后的事。

信是走梧州到广州的快船，送信的是沈默手下一个生面孔，姓陈，二十出头，方脸，在梧州药铺里干了两年，没出过远门。他平时在药铺后头切药，铡刀使得利索，话不多，沈默让他跟车去送货，他扛包搬箱从来不叫苦。沈默把他叫到后院的暗室里，交代了三件事：把话透给何掌柜，别让何掌柜看出来是谁递的话；听何掌柜骂郑老板骂了什么；看何掌柜下一步怎么走。陈伙计听完，只问了一句“什么时候走”，别的没多话。沈默就喜欢这种人。

陈伙计到广州是第二天傍晚。他没去何记货栈，先在码头上转了一圈，把周围的路认了一遍。何记货栈在码头往西走一截，临江，后门对着珠江，前门临着街，街对面一排铺子，茶铺、饭馆、杂货店，人来人往。货栈门口蹲着两个搬运工，靠在墙根底下抽烟，烟锅子一明一暗。陈伙计没多看，记了位置就转身走了，住进了货栈对面那间茶铺后面的小客栈。茶铺叫“顺发茶铺”，老板姓黄，是沈默在广州的眼线，铺子不大，摆着五六张桌子，卖粗茶和花生米，来往的都是码头上扛包的、拉车的、跑单帮的。陈伙计在客栈里歇了一夜，第二天一早到茶铺里坐下来，要了一壶茶，一碟花生米，慢慢吃。花生米是炒过的，搁了盐，有几颗炒糊了，苦。

黄老板给他续水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：“何掌柜昨天回来了，脸色不太好看。今天早上货栈里传了话，说郑老板收了钱还往桂林写信，何掌柜在货栈里骂了半上午。”

“骂什么？”

“骂郑老板不是东西，收了五百两银子还告状。骂完了让人去查，查是谁把消息递到他耳朵里的。查了一上午没查着。何掌柜这个人疑心重，出了事先怀疑自己人，货栈里的伙计被他一个一个叫进去问话，问得伙计们都不痛快。”

陈伙计点了点头。沈默交代的事比何掌柜查消息的步子快了一步——消息已经在货栈里传开了，何掌柜知道了，正在气头上。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他把这口气撒到对的地方去。

当天下午，陈伙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，把脸抹了抹，看着像个跑货的客商，进了何记货栈。货栈里堆着半院子箱子，几个伙计正往库房里搬，号子声喊得短促。他没找何掌柜，找的是货栈里一个姓吴的管事。吴管事管的是码头上的进出货，跟陈伙计算是半个同行，以前在梧州见过一面，不算熟，但认识。

“吴管事，好久不见。”

吴管事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想起来了。“陈老弟？你怎么到广州来了？”

“跑趟货，顺便来看看吴管事。梧州那边药材行情淡，出来碰碰运气。”陈伙计递过去一包梧州特产，是晒干的罗汉果，用草纸包着，扎了麻绳，“不值什么钱，泡水喝，清火。”

吴管事接了，让他在货栈后头的棚子里坐下来，倒了茶。两个人聊了几句药材行情，陈伙计把话头往郑老板身上引。

“我来的时候在泉州停了一脚，听那边码头上的人说，郑老板最近跟桂林走得勤。吴管事知道这事不？”

吴管事撇了撇嘴，往棚子外头看了一眼，压低声音。“怎么不知道。郑老板收了何掌柜五百两银子，转手就往桂林写了信，说何掌柜办事不力，让桂林把海路的事交给他管。何掌柜气得够呛，今天早上还在骂。”

“郑老板这个人，收了钱还告状，做事不太地道。”

“何止不地道。何掌柜代管海路，头一批货就出了岔子，郑老板不但不帮着遮掩，还往上捅。捅完了自己还想上位。”吴管事把茶碗往桌上一墩，茶汤溅出来几滴，“何掌柜说了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，他也要往桂林写信，把郑老板收钱的事说清楚。不能光让郑老板一个人告状。”

陈伙计又聊了几句，起身告辞。出了货栈大门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何记货栈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比前几天多了，几个伙计在搬箱子，脸色都绷着。一个伙计扛着箱子从门槛上跨出来，脚底下绊了一下，箱子差点掉地上，旁边的人骂了一句，伙计赶紧扶稳了，没敢吭声。陈伙计拐进茶铺，跟黄老板说了几句话，然后回了客栈。

当天晚上，何掌柜果然写了一封信。

信是写给桂林的，何掌柜自己动笔，写了三页纸。陈伙计没看到信的内容，但黄老板从货栈里一个伙计嘴里打听到了一些——何掌柜在信里写郑老板收了五百两银子，写了收据，画了押，转头又告状，说郑老板“贪得无厌，两面三刀”。何掌柜还写了自己赔钱的经过，说“头一批货少了六箱，是装船的人出了岔子，已经赔了钱，郑老板也画了押说此事了结，转头又翻脸”。信末写“海路之事，何某不敢说自己办得好，但郑某此人，断不可用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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