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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6章 月牙湾的牛车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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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默在月牙湾的人姓连,就是那个卖货郎。

连卖货郎五十来岁,原是莆田那边的人,年轻时跑过海,后来腿脚不好,上了岸。他左腿膝盖上有一道疤,是当年在船上被缆绳弹的,阴天下雨就疼,走路一瘸一拐。上了岸之后他挑着担子走村串户卖杂货,在月牙湾附近转了七八年,哪个村有几户人家、哪条路通到哪里、谁家养了几条狗,他都门儿清。沈默的人找他做眼线,他起初不肯,说“我一把年纪了,不想惹事”。后来沈默的人给他加了两吊钱,又许诺每月给他送一坛酒,他就应了。他的担子里卖针线、火柴、粗布、糖果,东西不贵重,但村里人图方便,都愿意在他这儿买。他在村口大樟树底下摆摊,一摆就是一天,村里谁家来了客、谁家出了门、哪条路上过了车,他都看得见。

大船来的那天是个阴天。海上灰蒙蒙的,云压得低,风里带着雨腥气,但雨一直没落下来。连卖货郎在村口摆摊,风吹得他支的油布棚哗哗响。他拿石头把棚脚的绳子压住,蹲在棚子底下抽烟,烟是自家晒的旱烟,呛嗓子。晌午过后,他看见海湾方向有船影,三根桅杆,船身长,在湾外海面上漂着,没往湾里进。他认得那条船,上回来看过一次,吃水深,靠岸的时候船底几乎贴着滩涂。这回不一样,船吃水浅了些,在湾外漂了一整夜,天亮前才慢慢靠过来。

连卖货郎收了摊,把担子搁在樟树底下,没往家扛,空着手往海边走。走到滩涂边上的沙丘后面蹲下来。沙丘上长着些爬藤和野菠萝,他缩在藤蔓后头,从叶子缝里往外看。天还没大亮,海面上灰蒙蒙的,大船停在浅水里,船头搁了跳板,有人往往下递,递到小船上。小船是平底舢板,能装十来只箱子,装满了就往滩涂上划。划到水浅的地方,船上的人跳下来,把箱子扛在肩上趟水往岸上走。

岸上有人接。连卖货郎数了数,接货的有六个人,都是短打扮,脚上蹬草鞋,看着像跑码头的。领头的是个矮胖子,圆脸,脖子短,脑袋像是直接搁在肩膀上,操的是福州口音,说话嗓门大,隔着几十步都听得见。矮胖子指挥人把箱子码上牛车,两辆牛车停在滩涂上面的土路上,车斗里铺了干草,箱子码上去之后拿油布盖上,四角用绳子扎紧。矮胖子嫌一个人扎得慢,自己上去搭手,绳子勒进手指头里,他嘴里骂了一句,骂的什么听不清,但语气急。

连卖货郎蹲在沙丘后面没动,眼睛盯着那些箱子。箱子上烙着印,隔得远看不清,但箱盖四角包着铜皮,太阳出来的时候反了一下光。他数了箱子数——小船来回三趟,头一趟装了十二只,第二趟十只,第三趟八只,一共三十只。牛车装满了,矮胖子拍了拍车帮,赶车的甩了鞭子,牛车慢悠悠地往北走了。矮胖子没跟着牛车走,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等牛车走远了才往另一个方向去了,大概是回福州。

连卖货郎又等了一会儿,等大船收了跳板走了,才从沙丘后面出来。他腿蹲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膝盖缓了半天。他没回自己家,绕到村东头一间破庙里。庙不大,供的是土地公,泥像缺了半拉脑袋,香案上搁着半截蜡烛和一只豁口碗。庙里住着个和尚,是沈默安排的另一个暗线,叫慧明,五十来岁,光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,看着像个游方和尚。连卖货郎把看见的事说了一遍,慧明拿炭笔在纸上记了,字歪歪扭扭的,但能认。记完了塞进竹筒里,封好蜡,交给连卖货郎。连卖货郎揣着竹筒出了村,往北走了五里地,在官道边上的茶棚里把竹筒交给了一个过路的货商。货商是沈默的人,收了竹筒就往梧州方向走了。

消息到淡马锡是八天后。

林念苏拆开信,沈默写得详细——大船来了,卸了三十只箱子,装了两辆牛车,往福州方向去了。接货的是个矮胖子,圆脸,福州口音,说话嗓门大。箱子上有铜皮包角,没看清有没有鹰形印,但箱子的样式跟陈把头做的那批铁皮箱子一模一样。沈默还补了一句,连卖货郎说矮胖子右手上有块疤,手背上一道白印子,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。

“三十只箱子。”林念苏把信递给安娜,“比上回多了十只。”

安娜看完信,想了想。“上回大船来卸了二十只,这回三十只。越卸越多,说明福州那边接得住。林船行的胃口比我们想的大。”

“福州林船行在月牙湾接货,走闽江进江西。这条线现在成了铁器南下的主路。广州那边何掌柜被郑老板缠着,顾不上发货,货就改走福州了。”

“那月牙湾就成了新的口子。赵铮封了琼州的粮仓,何掌柜卡在广州动弹不得,他们就从福州上岸。福州那边谁管?周守备管着福建水师右营,但他的巡逻路线被桂林压着,不敢大张旗鼓地查。林船行就是钻了这个空子。”

林念苏把海图取出来,在月牙湾的位置画了个圈。从月牙湾往北是福州,从福州往西是闽江,沿闽江往上走,过南平、邵武,进江西地界。这条水路他之前标过,但没标全。现在得重新画——月牙湾到福州,福州到南平,南平到邵武,邵武到江西。

“让沈默传话给连卖货郎,下次大船来,想办法混到滩涂上去,看箱子上有没有鹰形印。有印就是铁器,没印就是别的东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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