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5章 修的无情道(2/2)
她住在客院里,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,奶娃娃坐在她腿上啃馒头。看见我来了,姜月明抬了抬下巴:“哟,想通了?”
“孩子叫什么?”
“沈念。”姜月明说,“跟我姓,没跟你姓,放心,不占你便宜。”
沈念。念。
我太阳穴又跳了。
“姜月明,”我压着火气,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故意什么?”
“情根挖了可以再长,你带着孩子来找我,就是为了让我的情根重新发芽,飞升失败。”
姜月明嗑瓜子的手停了。
她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拍,站起来,比我矮半个头,但气势一点不输:“沈清辞,你听好了。三年前我找到你的时候,你正在闭关冲击飞升期,我抱着孩子在洞府外面等了你七天七夜,你出来之后看了我一眼,问我‘谁啊’。我说我是姜月明,你说‘不认识’。我说我怀了你的孩子,你说‘关我屁事’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:“我当时就想,行,沈清辞,你修无情道修得六亲不认,那你就别怪我使手段。你不是要飞升吗?我偏不让你飞。你挖了情根又怎么样?你闺女往你面前一站,我看你斩不斩得断!”
奶娃娃在旁边啃馒头啃得满脸渣,听见她娘嗓门大了,抬头看了看,又看了看我,突然咧嘴笑了:“娘亲!”
然后把啃了一半的馒头往我手里塞:“娘亲吃!”
我低头看着手里黏糊糊的半块馒头,又看了看那张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,忽然觉得心口那块空了一百年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。
完了。
我他妈好像真的长情根了。
接下来几天,我的飞升大典筹备工作全面暂停。
李观师弟给出的理由是“师姐身体抱恙,飞升推迟”,但全宗门上下都知道真实原因——师姐被三百年前的旧情人找上门了,还带了个崽。
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典籍,找“情根重生后如何再次斩断”的办法。翻了两天两夜,找到了三条路。
第一条:熬。情根刚发芽的时候最脆弱,硬熬过去,三个月就枯萎了。
第二条:挖。找个爱的人再挖一次,跟三百年前一个流程。
第三条:修欢喜道。把情根养大养壮,以情入道,也能飞升。
第一条我试了一天。第二天沈念爬墙进了我的院子,拿着根树枝当剑挥舞,一边挥一边喊“娘亲教教”,差点把院子里的灵植全砍了。我忍了。
第三天她又来了,这次带了一兜子野果子,说是自己上山摘的,摔了一身泥,举着果子冲我笑:“娘亲吃!”
我咬了一口,酸得牙倒,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咽下去了。
第四天她没来。
第五天也没来。
第六天我坐不住了,问李观师弟:“那孩子呢?”
李观师弟表情微妙:“师姐,你不是修无情道吗?”
“少废话,人呢?”
“发烧了。姜月明说没事,小孩发烧正常,过两天就好。”
我:“…………”
当晚我去了一趟客院。
沈念烧得小脸通红,躺在床上哼哼唧唧,姜月明在旁边打瞌睡。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,带了宗门最好的退烧灵药。
姜月明看我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:“沈清辞,你不是修无情道吗?”
“少废话,”我把药塞她手里,“给孩子吃。”
沈念烧退了之后,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:“娘亲抱!”
我假装没听见。
她伸着小胳膊不依不饶:“娘亲!抱!”
姜月明在旁边嗑瓜子:“抱一下能死啊?”
我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弯腰把她抱起来了。小东西香香软软的,搂着我脖子不撒手,脑袋往我肩膀上一搁,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姜月明嗑瓜子的手停了。
“沈清辞,”她说,“你情根长出来了。”
我面无表情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飞升吗?”
我看着怀里睡得打小呼噜的沈念,又看了看姜月明那张瘦脱了相但依然欠揍的脸。
“飞个屁。”
雷劫是三天后来的。
按理说飞升雷劫得我自己引,但情根重生之后,我体内的灵力就乱了套,雷劫提前找上门了。那天我正在给沈念扎小揪揪,天上突然乌云密布,电闪雷鸣,一道天雷直直劈下来,把我院子里的老槐树劈成了两半。
沈念吓得哇哇大哭。
我一手拎着她一手拎着剑冲出去,看见天上九道雷劫蓄势待发,我那个好师弟李观在旁边急得跳脚:“师姐!你怎么提前渡劫了!飞升大典还没办呢!”
“办个屁!”我把沈念往姜月明怀里一塞,“带她走!”
姜月明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十步,然后冲我喊:“沈清辞!你要是被雷劈死了,我就改嫁!”
我:“你敢!”
第一道雷劈下来,我举剑硬扛。雷劈进身体里的时候,我脑子里闪过的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:姜月明十六岁那年给我暖被窝的样子,沈念举着酸果子冲我笑的样子,三百年前我抱着姜月明哭“别走”的样子。
无情道的心法自动运转,试图把这些东西压下去。但压不住。情根一旦发芽,长势比野草还疯,三天就爬满了我的识海。
第二道雷劈下来,我吐了口血。
沈念在远处喊:“娘亲!”
第三道雷。
我忽然想明白了。无情道走到头是飞升,有情道走到头也是飞升。大道三千,殊途同归。我三百年前选无情道,是因为那时候我恨姜月明,恨她让我动了心又让我不得不挖情根。我以为斩断了就不疼了,但疼了三百年,疼到我自己都习惯了。
现在不疼了。
因为有人往我手里塞了半块馒头。
第四道雷劈下来的时候,我换了心法。无情道的灵力散了,有情道的灵力涌上来,一股暖流从识海深处翻出来,把雷劫之力裹了个严严实实。
第五道、第六道、第七道,我扛得越来越轻松。
第八道雷劈下来之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姜月明抱着沈念站在山崖边上,一大一小两张脸上全是担心。沈念还在挥小胳膊:“娘亲加油!”
姜月明骂骂咧咧:“沈清辞你快点劈完回来给我闺女做饭!”
我笑了一下。
修无情道三百年,我差点忘了笑是什么感觉。
第九道雷劈下来,我举剑迎上去。雷光炸开的瞬间,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:行了,别飞了,回家带孩子去吧。
雷劫散了。
天上的乌云裂开一道缝,金光洒下来。按照流程,这时候天门应该开了,接引仙使应该下来了,我该飞升了。
但我没等来接引仙使。
我等到的是姜月明抱着沈念冲过来,一脚踹在我膝盖上:“你吓死我了!”
沈念搂着我脖子哭:“娘亲坏!娘亲吓人!”
我搂着她俩,抬头看了看天上那道金光。金光闪了闪,好像有点困惑,等了半天没等到人上来,自己灭了。
后来李观师弟问我:“师姐,你到底算飞升了还是没飞升?”
我说:“不知道,反正雷劈完了。”
他又问:“那你还修无情道吗?”
我看了看院子里追鸡撵狗的沈念,又看了看躺在摇椅上嗑瓜子指挥我做饭的姜月明。
“修个屁。”
再后来,我在青云宗山脚下开了个小剑馆,教附近的小孩练剑。沈念是我的首席大弟子,虽然她目前只会拿剑捅蚂蚁窝。姜月明负责收学费,每天坐在门口嗑瓜子,看见有钱的家长就多收三成。
李观师弟偶尔来看我,每次都欲言又止。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问:“师姐,你后悔吗?”
我正蹲在地上给沈念擦鼻涕,闻言头也没抬:“后悔什么?”
“飞升啊。差一步就上去了。”
我把擦完鼻涕的帕子往他脸上一甩:“你帮我带一天孩子,就知道我为什么不后悔了。”
李观师弟被沈念缠着玩了一下午骑大马,走的时候腿都软了。
临出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我正在给姜月明剥橘子,她一边吃一边嫌酸,沈念在旁边拍桌子喊“我也要”。
李观师弟叹了口气,走了。
后来听说他在宗门大会上提议修改门规,把“无情道”从必修课里删了,理由是“容易把弟子修成傻子”。
全票通过。
至于我那个飞升大典,礼服改小了给沈念穿了,她穿着到处显摆,逢人就说:“这是我娘亲的仙袍!我娘亲差点飞升了!”
别人问:“那怎么没飞呢?”
沈念就一本正经地说:“因为我要吃娘亲做的饭呀!”
我端着饭碗从厨房里出来,冲她喊:“沈念!洗手吃饭!”
她撒腿就跑:“娘亲我错了我这就去!”
姜月明在旁边嗑着瓜子看热闹,顺便提醒我:“饭糊了。”
“知道!”我骂骂咧咧地回厨房关火,心想,这他妈比飞升累多了。
但累就累吧。
谁让我修的是无情道呢。
哦不对。
谁让我以前修的是无情道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