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离巷(2/2)
“我只是说。”
“说得像个监工。”
王司徒没再争。他转身要去巷口,老唐却在后面叫住他。
“周野。”
这是老唐第一次把这个名字叫得很正经。
“你要是觉得我该走,就把话说完整。别给我留半截,让我自己猜。”
王司徒停住脚。
前世太久,他早习惯把完整的判断藏起来。告诉别人太多,容易被利用;替别人决定太多,又会看见他们在自己面前变成另一具听命的躯壳。他不想再做后者,也不想看着老唐被水沟里的东西困住。
“今晚雨沟会涨。”他说,“那些虫不是最危险的。后面还有更大的,沿着水走。你留在这里,门一堵,连车都推不出去。”
老唐盯着他,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多大?”
“比你见过的都大。”
巷子里静了几秒,只有空调外机滴水。
老唐忽然骂了句脏话,转身进铺子,把拆到一半的外机踢到角落。“行。走就走。真要死在这破巷子里,我还得给房东赔卷闸门,亏到姥姥家。”
他说得像赌气,手上的动作却快了起来。工具箱先被拖出来,里面的扳手和套筒碰得叮当响。王司徒把证件袋、药盒和蓄电池装进三轮车前面的防水箱,老唐则蹲在柜台下找出一卷发黄的塑封图纸。
“这片老管线图。”他把图纸递过去,“以前市场改造时留下的,别看乱,泵房、检修井、消防池都在上面。你不是爱看沟吗,拿着。”
王司徒接过图纸,纸角已经软了。上面密密麻麻画着蓝线和红线,几处被老唐用圆珠笔重新标过,旁边写着“阀老化”“下雨返味”“别进”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老唐把撬杆、绝缘布和一只旧手电塞到他怀里,“撬杆别拿去打架,弯了不好配。绝缘布铺地上能隔潮,手电是充电的,别给我用没电。”
“我会还。”
“还什么还。”老唐摆摆手,“我外甥女那儿又用不上这些。你要真能在这乱七八糟的时候活下来,就替我看两眼铺子。不是让你守,是路过时看看门还在不在。”
王司徒握紧撬杆,没说好,也没说不。
老唐锁柜台时,外头终于飘起细雨。雨点打在卷闸门上,声音很轻。巷子里的积水却像被什么从没修完的外机,眼神有一瞬没挪开。
王司徒替他把卷闸门往下拉。门轴卡得厉害,两人一起使劲,金属才一点点落到底。老唐蹲下去挂锁,又把钥匙拔出来试了两次,像确认这扇门还愿意听他的话。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写下外甥女的地址塞进王司徒手里。
“不是让你找我。”他说,“万一这边真出事,能通知一声就通知。她脾气急,别让她瞎跑回来。”
王司徒将纸折好,放进图纸夹层。这个动作比答应更有用,老唐看见后没再说什么。
“你想留下,我不拦。”王司徒说,“但我不建议。”
“少来。”老唐把钥匙揣进口袋,“都装完了,你还给我留后门。我要是真回头,你是不是又得半夜回来捞我?”
王司徒没有回答。
老唐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:“你这人吧,脸冷,心比谁都麻烦。走了。”
三轮车发动时发出一阵干哑的响。老唐骑得不快,后座工具箱被绑得结实,尾灯在雨幕里一闪一闪。王司徒站在巷口,看着他拐进通往大路的坡道,直到红光消失,才回到修理铺后门。
雨已经大起来。
后门雨沟的铁篦子先是往上鼓了一下,随后猛地向内折断。黑水冲出半尺高,卷着烂叶和灰壳碎片扑上台阶。王司徒退开一步,借手电扫进沟口。
一道宽阔的湿痕从黑水里划过,沟底的铁栅像纸片一样被压弯。那东西没有露头,只留下半透明的折叠湿膜,沿着巷子更深处滑去。
伏节虫已经穿过这里。